舷窗外,快船的鼓声已经清晰得刺耳,甚至能听见占婆水兵的喊叫。
“二百步!”
“一百八十步!”
朱橚没有看敌船,而是看着桅顶的风旗。
南风依旧。
他在等占婆人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在冲锋上。
“一百五十步!”
“放!”
定南号侧舷,三层炮甲板,同时吐出火光。
这一次的炮声,与先前全然不同。
没有拖长的呼啸,只有一声闷得发沉的巨响,紧接着便是铁丸撕裂空气的嗤嗤声,密得像一场骤雨。
一百五十步内的海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横着扫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快船,船头的铁皮先被打得噼啪作响,随后整片凹陷下去。
船头后面举着火油罐的水兵,被齐齐扫倒。
火油罐碎了。
猛火油泼在他们自己身上,泼在桨手身上,泼在船板上。
火星一溅,整条船便从船头烧到了船尾。
还有一条快船,船头的撞角离定南号已不足一百步。
那一轮葡萄弹从它正面灌进去。
桨位上坐着的人,一排一排往后倒,像被镰刀割过的稻子。
鼓手连同鼓架一起被掀进海里。
它甚至没有停下来。
船上已经没有活人了,可它仍借着惯性向前滑,一直滑到离定南号七十步的地方,才慢慢横过身子,在浪里打着转。
二十艘福船的二十四斤炮,接着响了。
然后是第二轮。
第三轮。
……
炮声停下的时候,海面上静得出奇。
定南号前方,从七八十步到两百步之间,漂满了船。
两百多条快船,一条都没有沉。
它们还浮在水面上,船身完好,桅杆挺立,帆布甚至还鼓着风。
可没有一条船在动。
长桨从桨口里斜斜伸出来,有的插在水里,有的翘在半空,随着浪头一下一下地晃。
船舱里的人横七竖八地堆着,有的还坐在座板上,手里攥着桨柄,头却已经垂到了胸前。
血顺着排水孔往外流,在每一条船的船腹旁,晕开一圈淡红。
海风吹过来,没有喊杀声,没有鼓声。
只有帆布被风拍打的声音。
啪。
啪。
像两百多面招魂幡。
偶尔,某条死船上会有一点动静。
一名占婆水兵从尸体底下爬了出来。
他满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摸到一只没碎的火油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把它点着,往明舰这边扔。
定南号主桅的桅盘上,一名火枪手趴在护栏后,枪管搁在一只沙袋上。
那是一支线膛枪,枪膛里刻着螺旋的膛线。
砰。
火油罐还举在半空,那名水兵的额头便多了一个洞,整个人向后仰倒,火油罐砸在船板上,骨碌碌滚到一旁。
另一条死船上,六名占婆水兵从船尾跳进海里,试图游向远处。
定南号艉楼一侧,一门轻型旋转支架炮转了过来。
炮手推开炮尾的闩锁,把一只装好药的子铳塞进炮膛,重新锁死,瞄了一眼,点火。
一蓬铁砂扫过海面。
六颗脑袋同时沉了下去,再没浮上来。
炮手拔出打空的子铳,扔进水桶,旁边的装填手已经把第二只子铳递到了他手里。
此后,海面上每隔一阵,便会响起一声枪响。
有时是线膛枪。
有时是轻型旋转支架炮(弗朗机炮)。
每一声响过,那片死寂的船群中,便又少了一个活人。
十里之外,海盗船队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回,没有人欢呼。
林福手里握着大哥的刀,站在船头,怔怔望着远处那片海面。
三年前,新州港外,他们五十多条船被占婆人围住的时候,海面上全是喊杀声、火光和惨叫。
那是他见过最凶的一场仗。
可眼前这一片,比那一仗更让人心里发冷。
两百多条死在冲锋路上的快船,就那样静静漂着。
一个人都没跑出来。
“这……这打的是仗?”
罗巳终身边的老舵工,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罗巳终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三天前,自己还嫌明军那些炮船走得太慢。
还跟手下说过一句,真打起来,未必比他们这些常年舔刀口的人强。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像是有人隔空抽了他一耳光。
李夫人站在自家大福船的船楼上,半晌没有挪动,连海风吹乱了鬓发也浑然不觉。
她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那一晚在船舱里,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跑掉。
若是今天有人临阵脱逃,被明军这样的炮口追在身后……她不敢往下想。
饶隆站在船头看了很久,才低声对身边的长随说了一句:
“回去以后,把祠堂里那三个头,给我记在账上。”
“饶爷?”
“老子磕早了。”
……
占婆的先锋旗舰还浮着。
巴漏稽的旗舰冲在最前面,却因为舷侧挂着铁皮,又恰好被前面一条快船挡住了半边,没有吃到那一轮葡萄弹的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