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船上的人,也已经死了一大半。
巴漏稽左臂中了一颗流弹,整条胳膊都在淌血。
他靠着舷墙坐在地上,看着四周那些不再动弹的船。
那都是他的船。
他带着这些船,打过大越,打过暹罗,打过南洋所有敢拦他的海盗。
七年前,他就是站在这样一条船的船头,一路冲进红河口,把大越水师撞得七零八落。
那时候,海上的规矩很简单。
谁的船快,谁的人狠,谁先撞上去,谁就赢。
可今天,他的船冲得最快,他的人最狠,他们一直冲到了离明军不足一百步的地方。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
旁边一条死船上,刚刚探出头的一名水兵,一头栽回了船舱里。
巴漏稽打了个寒噤。
那些明军,连一个活人都不肯留。
“掉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掉头!快掉头!”
后面还没冲进一百五十步的快船,终于崩溃了。
它们亲眼看着前面的同伴一排一排冲上去,然后一排一排变成了漂在海上的棺材。
没有人再听鼓声。
桨手们疯了一般反着划,把船头拨向南边,拼命往回逃。
巴漏稽挣扎着站起来,想喊,想骂,想拔刀砍人。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片逃命的嘶喊里。
船上仅剩的十几名桨手,已经自己调转了船头。
他没有再拦。
溃逃的船流,很快撞向了后方大阵。
占婆阵后,罗皑的旗舰上。
两百条大船正排成两翼,随着南风向北压来。
这些船都是远洋大船,船身高大,帆大桨少,全靠南风推着走。
罗皑本打算让它们跟在快船后面,等巴漏吸引住明军的炮火,再从两侧包抄过去,把那二十一条明船彻底围死。
可现在,前面的快船倒卷回来了。
越聚越密。
越冲越急。
一百多条快船迎着南风拼命划桨,船头朝南,像一股倒灌的潮水,径直涌进了大船阵列之中。
大船借着顺风往北走,快船顶着逆风往南逃。
两股船流在海面上迎头撞在一起。
一条快船来不及避让,铁包角直接扎进了一条大船的船腹。
另一条快船被大船压在船头底下,整条船翻了过去,桨手像下饺子一样落进海里。
大船想转向避开,可风从背后推着,舵还没打满,已经撞上了侧翼的另一条大船。
帆索缠在一起,桅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原本整齐的两翼阵形,转眼便被自家的快船冲得七零八落。
副将脸色煞白:“将军!拦住他们!再这样下去,大船阵就要被冲散了!”
罗皑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死寂的海面,又望着眼前这一片混乱。
他原以为,明军的炮再厉害,也有打不到的时候。
他原以为,只要拿人命填,总能填到明军船边。
他原以为,那些停在十里外的海盗,是朱橚看错了人。
现在他才明白。
朱橚根本不需要那些海盗。
“传令。”
罗皑终于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出奇。
“大船收帆,停止前进。”
“本部船只后撤,与前军拉开距离。”
副将一怔:“那巴漏稽他们……”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罗皑的目光落在北方。
那里,明军的二十一条战舰,依旧整整齐齐地排成一线。
可就在这时,那道线动了。
……
定南号,艉楼。
测距官放下千里镜,高声禀报:“敌快船溃退,冲入其大船阵中,敌大船阵形已乱!”
朱橚看着远处那一团乱麻,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升旗。”
“全舰队,转入进攻阵形。”
“福船,放杆雷艇。”
主桅上,一串彩旗迎风升起。
两翼二十艘福船的舷侧,吊臂同时转动。
一条条狭长的小艇被绳索吊离甲板,缓缓放进海里。
每一条艇上坐着十名桨手,艇首伸出一根长长的木杆,杆头绑着一只涂了黑漆的铁罐。
八十条杆雷艇,在福船之间的海面上排开,桨手们握着桨,等待号令。
定南号庞大的船身缓缓转向。
舰首破开浪头,指向南方那片混乱的敌阵。
二十艘福船随即跟上,在定南号身后排成一个巨大的楔形。
八十条杆雷艇,就夹在楔形之中。
十里之外,海盗船上,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一幕。
林福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殿下这是……”
“要冲了。”
张汝厚的声音在发抖。
“殿下亲自,打头阵。”
定南号主桅上,帅旗迎着南风,猎猎展开。
舰首,朱橚负手而立。
“全速。”
“从他们中间,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