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遗书留广州,群盗挂明旗

李家,是把全部家底都押上了。

舱中沉默片刻,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份寂静。

“我有一事不明。”

一个满脸麻子的头目先开了口。

“大越水师就泊在红河口,统共四百条船,离咱们也近。殿下放着软柿子不捏,偏要跑到这里来,等占婆那八百条,这是为何?”

舱中一阵附和声。

坐在李夫人下首的,是何真派来的心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幕僚。

他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答道:

“大越水师弱,七年前被占婆一战打得溃不成军,至今也没缓过气来。打它,赢了也只是小胜。”

“占婆不同,那是这片海上真正的硬骨头。”

“殿下的意思是,赶在两军合流之前,先把最硬的那一块敲碎。占婆一败,大越那四百条船,自己就散了。”

舱中安静了一瞬。

张汝厚靠着舱壁,苦笑了一声。

“这话在理。”

“可这也就是说,咱们这回撞上的,是最凶的那一支。”

这话一落,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皱眉,有人骂娘,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退路。

“二十一条船,对八百条!就算那条定南号再大,又能挡住几条?”

“占婆人是怎么打仗的,你们没听林福说过?撞上来、泼火油、跳帮!到时候咱们的船挤在一处,一烧就是一大片!”

“要我说,到时候见势不妙,咱们就往北跑,殿下的船若是沉了,咱们留在这儿也是陪葬……”

“放你娘的屁!”林福一拍船板站了起来,腰间那柄旧刀哗啦作响。

“要跑你跑,老子不跑!”

那人脖子一梗,还要再说。

“够了。”

李夫人冷眼扫过众人,满舱的争吵顿时止住。

她等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口道:

“诸位在海上讨生活这么多年,什么买卖划算,心里都清楚。”

“跟着殿下,拼光了,人死了,船沉了,可殿下记得这份情,朝廷记得这份功。诸位的子孙,往后在广州还能挺着腰杆做人,还有将来。”

“若是在殿下眼皮底下临阵脱逃——”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诸位都去虎门看过那座灯塔吧?”

舱中无人应声。

“临阵脱逃,就等于亲手把陈祖义的下场,挂到自家门口。”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满舱的人,谁也不说话了。

他们想起了祠堂里磕下去的头,想起了交出去的账本和钥匙,想起了钉在舱门后的那封遗书。

他们豁出命来,图的不就是家里人往后能过上好日子吗?

良久,饶隆第一个站了起来。

“拼了。”

罗巳终跟着站起来:“拼了!”

“拼了!”

“拼了!!”

第二日清晨,海面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五百余艘船,一条接一条地降下了桅杆上的商号旗。

“广利”、“合发”、“泉隆”,那些写得四四方方、规规矩矩的号旗,被一面面收进了舱里。

升上去的,是大明的日月旗。

有的旗是新裁的,有的旗是连夜拿红布照着明军战舰的旗样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日月画得一大一小。

那些渔船上没有布,渔民们就拿桅杆挑起一块红被面,用锅底灰在上面写了一个“明”字。

五百多面旗在南风里猎猎作响。

……

午时。

南边的海平线上,冒出了一个黑点。

然后是两个,十个,一百个。

帆影一片接着一片,从天际线上浮起来,像一片正在生长的树林,越长越密,越长越高,最后连成了一堵望不到边的墙。

占婆水师,到了。

定南号,艉楼。

朱橚举着千里镜,镜筒缓缓移动。

敌阵前锋最显眼的位置,一面赤底黑纹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下那条战船船身狭长,船头包着一层铁皮,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巴漏稽,占婆水师的先锋大将。

朱橚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在那面旗上停留了片刻。

三年前新州港外,拿一支香料船队做饵,诱杀张汝厚、林福五十多条船的,就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