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是把全部家底都押上了。
舱中沉默片刻,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份寂静。
“我有一事不明。”
一个满脸麻子的头目先开了口。
“大越水师就泊在红河口,统共四百条船,离咱们也近。殿下放着软柿子不捏,偏要跑到这里来,等占婆那八百条,这是为何?”
舱中一阵附和声。
坐在李夫人下首的,是何真派来的心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幕僚。
他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答道:
“大越水师弱,七年前被占婆一战打得溃不成军,至今也没缓过气来。打它,赢了也只是小胜。”
“占婆不同,那是这片海上真正的硬骨头。”
“殿下的意思是,赶在两军合流之前,先把最硬的那一块敲碎。占婆一败,大越那四百条船,自己就散了。”
舱中安静了一瞬。
张汝厚靠着舱壁,苦笑了一声。
“这话在理。”
“可这也就是说,咱们这回撞上的,是最凶的那一支。”
这话一落,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皱眉,有人骂娘,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退路。
“二十一条船,对八百条!就算那条定南号再大,又能挡住几条?”
“占婆人是怎么打仗的,你们没听林福说过?撞上来、泼火油、跳帮!到时候咱们的船挤在一处,一烧就是一大片!”
“要我说,到时候见势不妙,咱们就往北跑,殿下的船若是沉了,咱们留在这儿也是陪葬……”
“放你娘的屁!”林福一拍船板站了起来,腰间那柄旧刀哗啦作响。
“要跑你跑,老子不跑!”
那人脖子一梗,还要再说。
“够了。”
李夫人冷眼扫过众人,满舱的争吵顿时止住。
她等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口道:
“诸位在海上讨生活这么多年,什么买卖划算,心里都清楚。”
“跟着殿下,拼光了,人死了,船沉了,可殿下记得这份情,朝廷记得这份功。诸位的子孙,往后在广州还能挺着腰杆做人,还有将来。”
“若是在殿下眼皮底下临阵脱逃——”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诸位都去虎门看过那座灯塔吧?”
舱中无人应声。
“临阵脱逃,就等于亲手把陈祖义的下场,挂到自家门口。”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满舱的人,谁也不说话了。
他们想起了祠堂里磕下去的头,想起了交出去的账本和钥匙,想起了钉在舱门后的那封遗书。
他们豁出命来,图的不就是家里人往后能过上好日子吗?
良久,饶隆第一个站了起来。
“拼了。”
罗巳终跟着站起来:“拼了!”
“拼了!”
“拼了!!”
第二日清晨,海面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五百余艘船,一条接一条地降下了桅杆上的商号旗。
“广利”、“合发”、“泉隆”,那些写得四四方方、规规矩矩的号旗,被一面面收进了舱里。
升上去的,是大明的日月旗。
有的旗是新裁的,有的旗是连夜拿红布照着明军战舰的旗样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日月画得一大一小。
那些渔船上没有布,渔民们就拿桅杆挑起一块红被面,用锅底灰在上面写了一个“明”字。
五百多面旗在南风里猎猎作响。
……
午时。
南边的海平线上,冒出了一个黑点。
然后是两个,十个,一百个。
帆影一片接着一片,从天际线上浮起来,像一片正在生长的树林,越长越密,越长越高,最后连成了一堵望不到边的墙。
占婆水师,到了。
定南号,艉楼。
朱橚举着千里镜,镜筒缓缓移动。
敌阵前锋最显眼的位置,一面赤底黑纹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下那条战船船身狭长,船头包着一层铁皮,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巴漏稽,占婆水师的先锋大将。
朱橚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在那面旗上停留了片刻。
三年前新州港外,拿一支香料船队做饵,诱杀张汝厚、林福五十多条船的,就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