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那条手臂上的烧伤,还有他大哥灵位前的那炷香,都得算在这面旗下。
镜筒继续移动,越过密密麻麻的快船,落在了敌阵后方。
那里立着第二面将旗。
罗皑。
占婆水师的主将,制蓬峩麾下头号大将。
朱橚放下千里镜,眼神微微凝了凝。
前世史书上,制蓬峩纵横半生,三次攻破升龙城,最后死在一场海战中。
收拾残局的,是罗皑。
制蓬峩的尸骨未寒,他便挟着残兵回国,废了制蓬峩的儿子,自己坐上了占婆的王位。
隐忍,多疑,善于等待。
这个人,是南洋的司马懿。
朱橚重新举起千里镜。
果然,罗皑的本部船只始终停在阵后,前锋的快船已经压上来一大截,他却纹丝不动,仿佛这场仗与他毫不相干。
……
占婆水师,先锋旗舰。
巴漏稽站在船头,眯着眼望向北方的海面。
看清了明军阵容的那一刻,他先是一愣,随即仰头放声大笑。
“二十一条!真的只有二十一条!”
“那条大船倒是唬人,可也就一条!”
他指着明军身后更远的地方,笑得更厉害了。
“后面那五百多条,挂着明旗的,停着做什么?看戏吗?”
船上的占婆水兵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顺着海风,一条船一条船地传了开去。
阵后,罗皑的旗舰上。
罗皑没有笑。
他盯着那五百多条一动不动的船,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那些都是两广的海盗。”
身边的副将一怔:“海盗?”
“朱橚在广州招安海盗的事,早就传到新州了。”罗皑淡淡道,“剥了一个陈祖义的皮,其余的便乖乖挂上了明旗。”
他嘴角浮起一丝轻蔑。
“我原以为,他招安这些人,是要拿去看守航道、清剿散匪,没想到,竟是招来跟我占婆水师打仗的。”
“海盗是什么东西?抢商船的时候凶得很,真碰上正经水师,一冲就散。”
“你看他们停在那里,离明军足有十里。”
罗皑越看越笃定,连方才那点谨慎也收了起来。
“挂明旗,不过是下注。明军赢了,他们就扑上来分肉,明军输了,他们调头就跑,回去照样做他们的买卖。”
“朱橚信错了人。”
副将恍然,连连点头。
罗皑抬头看了一眼桅顶的风旗。
南风正劲,占婆水师在上风。
“传令巴漏稽,六百条快船为前锋,全速压上。”
“两百条大船随后压阵,封住明军左右。”
“借着这阵顺风,一口吞了它。”
……
旗号传下,占婆水师的阵型随之变化。
六百条快船一齐加速,桨叶翻动,海面上很快拖出大片白浪。
而在明军阵后,五百余艘海船也纷纷动了起来。
饶隆立在船头,罗巳终已经披上了甲,林福抽出大哥留下的旧刀,张汝厚则守在桅杆下。
各船水手各就各位,只等前方定南号发令。
等了片刻。
定南号的主桅上终于升起了一串彩旗。
一面,两面,三面……
各船旗手仰头辨认。
很快,饶隆船上的旗手僵住了。
罗巳终那边,有人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林福皱着眉,冲自家旗手喝道:“看清楚没有?”
旗手迟疑了一下。
“看清楚了。”
“旗语是——”
“友军停于原地,不得参战,远观即可。”
同样的话,很快传遍了后方船队。
林福提着刀站在船头,半晌没有动。
饶隆扶着船杖,一时也没说出话来。
张汝厚望着前方的定南号,忽然想起那日在市舶司,殿下说过的那句话。
不用你们动手,跟在后头,以壮声势便好。
他们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抚人的客套话。
原来……
殿下叫他们来,真的只是来以壮声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