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
佛珠在她指间停住,她将桌上那支狼毫笔往前推了推。
“签了吧。“
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签了,柳家还能给你留个体面。
若你不签……“赵氏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慈悲的微笑,“你也知道,大乾律,抗拒者,抄家灭族。
你没有家,但柳家有。
你忍心看着柳家上下几百口人,因你一人而获罪?“
陆沉渊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闷、疲惫,像是一面被敲了太久的破鼓。
门外传来官差沉重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
他睁开眼,伸出右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方才掐破掌心的血迹。
他握住那支笔,感觉到赵氏冰凉的指尖与他短暂地触碰了一下——那只手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能感觉到笔杆在自己手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压抑了三年的愤怒与不甘。
这笔落下去,就是死刑。
“快点。“柳文博在旁边不耐烦地催促,“磨磨蹭蹭的,当自己是状元郎写策论呢?“
笔尖终究落下。
墨渍在纸面上洇开,像是一朵迅速枯萎的黑色花。
几乎是同一瞬间,祠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两名官差大步闯入,甲胄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一左一右,粗糙的大手按住了陆沉渊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肩胛骨捏碎。
赵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柳文博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陆沉渊,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他张开嘴,朝陆沉渊的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废物。“
他说,声音不大,却像是用铁锤狠狠砸在陆沉渊的耳膜上。
唾沫顺着陆沉渊的脸颊滑落,温热的、黏腻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上那滩迅速干涸的墨渍。
他被粗暴地拽起来,双脚几乎是拖在地上,被两名官差押出了祠堂。
柳家的回廊很长。
两侧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橘红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陆沉渊被押着穿过回廊,听见两旁的厢房里传来压低的窃窃私语声。
“看见没?就是那个上门女婿……“
“早该死了,吃软饭的废物……“
“嘘,小声点……“
仆役们躲在门后、柱子后面,有的探出半个脑袋,有的透过门缝往外看。
那些眼神——躲闪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的——像是无数根细针,一根根扎进他的皮肤里,却刺不出血来。
陆沉渊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他看见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灯笼越来越暗,夜色像是浓稠的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一点点吞噬。
眼前景物开始扭曲变形,灯笼的光晕散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回廊的柱子像是一排排倾斜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