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替罪书

烛火在柳家祠堂里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是无数只扭曲的手,正朝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伸去。

陆沉渊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青砖地面上寒气入骨,顺着膝盖骨一路往上爬,像是有什么冰冷的活物钻进了他的脊椎。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骨传来的钝痛从尖锐变成麻木,再从麻木变成一种近乎瘫痪的虚无感。

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或许是他仅剩的、最后的一点倔强——或者说,最后的一点可笑。

“陆沉渊。“

上方传来一道女声,平缓、冷淡,像是一杯放凉了的茶水。

赵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拇指一颗颗地拨过去,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没有看他。

“大乾律,走私官盐三百斤以上者,斩。“

赵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念一段与她毫无关系的经文。

佛珠在她指间转动,每一颗珠子都被捻得光滑如镜,映着烛火跳动的光。

“你名下那间小杂货铺,账册上清清楚楚——与盐枭王老三往来银两共计一千二百两,牵扯官盐七百斤。“

陆沉渊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宣纸上,墨迹未干,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进去的。

认罪书三个字压在最上方,笔锋凌厉,一看便知是柳文博的手笔。

“我没有做过。“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嗤。“

一声短促的嗤笑从旁边传来。

柳文博斜靠在祠堂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身锦袍上绣着繁复的暗纹,腰间挂着的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歪着头,用一种看路边野狗的眼神看着陆沉渊。

“姐夫。“他故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响,“你入赘柳家三年,吃我柳家的,穿我柳家的,住我柳家的。

如今柳家有难,你不顶罪,谁顶罪?“

他踱步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陆沉渊的膝盖。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羞辱。

“难不成,要让我姐去死?“柳文博弯下腰,凑近陆沉渊的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还是说,你觉得你一个上门女婿的命,比我姐的命还金贵?“

陆沉渊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无声无息地洇开。

他没有抬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抬头,他就会看见柳文博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看见赵氏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厌弃,看见祠堂里那些祖宗牌位在烛火中投下的、像是在无声嘲笑他的阴影。

三年。

整整三年。

他陆沉渊曾是清河郡陆家的嫡长子,父亲是正七品县令,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却也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家。

三年前父亲病故,家中遭逢变故,为筹措银两安葬父亲,他不得不答应入赘商贾柳家。

他以为,凭着自己的一身才学,总能在柳家站稳脚跟。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隐忍、足够勤恳、足够低声下气,总能换来柳家人的认可。

他以为——

“官差已经在外头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