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没有回答,大步走出西花厅。
恭王府的茶房在西花厅后身,是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院门半掩,门板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液体。何成局推开院门时,看到的场景让林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茶房丫鬟瘫倒在院角,脖子上架着匕首。三个恭王府的护院拔出腰刀,正围着一个女人缓缓逼近。那女人穿着一身恭王府丫鬟的青布褂子,双手各握一把从茶房灶台上抄起的铁火钳,背靠着茶房的门框,左肩洇出一片血迹——但她面不改色。
是何府茶房总管,刘惠珍。
她脚边碎着一把紫砂壶,壶里的茶汤洒在地上,正嗞嗞地冒着白沫。那白沫的颜色不对——不是茶沫的白,而是砒霜遇热才会泛出的那种诡异的蓝。
“别动她。”何成局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三个王府护院同时回头。赵长史跟在他身后跑进来,一看这阵仗,脸色瞬间白了。
“何大人,这——”
“这茶壶里下了毒。”何成局指着地上那把冒着蓝沫的紫砂壶,“给我上茶的人,是谁?”
赵长史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方才带何成局进府的那个门房老头忽然从人群后面窜出来,拔腿就跑。他跑得极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门房,脚步轻捷得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
刘惠珍动了。
她左肩中了一刀,但身法丝毫不慢。一个箭步从三个王府护院的围困中窜出,左手火钳脱手飞出,精准地砸在那老门房的后膝窝上。老门房腿一软,扑倒在地。他挣扎着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匕首,但刘惠珍已经踩住了他的手腕,右手火钳抵在他喉结上。
“说,谁派你来的。”刘惠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茶叶的价钱。
老门房惨笑一声,嘴角忽然溢出黑血。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嘴里藏了毒丸,咬破了。
院中一片死寂。
赵长史两腿发软,扶着廊柱才没瘫倒。三个王府护院面面相觑,手中的腰刀不知该收还是该握。他们方才还在围捕刘惠珍,现在才发现真正的刺客已经自尽在他们眼皮底下。
何成局蹲下身,捏开那老门房的嘴。口腔里有一股苦杏仁味——***。能在嘴里藏这种毒丸的刺客,不是江湖散人,是死士。死士不卖命,只卖主。
他站起身,看向赵长史:“赵长史,烦请转告恭亲王——他府上的茶房里混进了刺客,目标是我。刺客用紫砂壶下毒,毒药是砒霜。我的人提前发现了茶有问题,替王爷和我挡了这壶茶。王爷若想查清此事,可以从上个月赏赐茶房奴婢的太后那边入手。也可以先查查这老门房在顺天府的户籍——他方才跑的步子,是内务府包衣的轻功。”
赵长史的脸色从白转青。这事发生在恭王府内,无论真相如何,恭亲王都脱不了干系——往轻了说是府内疏于管理,往重了说是意图谋害外省封疆大吏。
“我这就派人去军机处禀报王爷。”赵长史转身就要走。
“不用。”何成局叫住他,“王爷在军机处议事,不打扰。我在西花厅等他回来。”
他转头看向刘惠珍。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沿着手臂流到手指上,但她握火钳的手仍纹丝不动。三十一岁的她面色平静,只有鬓角微微沁出的汗珠泄露了疼痛。
“你先处理伤口。”何成局说,“处理完了,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以及为什么来。”
刘惠珍点头。
半个时辰后,何成局重新坐在西花厅里。赵长史战战兢兢地重新上了茶——这次是他亲自从茶房取的新茶叶,当着何成局的面拆封冲泡,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敢端上来。
刘惠珍已处理完伤口,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坐在何成局下首。她左肩的刀伤不深,用林落雪配的金疮药敷过,已止了血。
“说吧。”何成局端起茶盏——这次他喝了。
“秦姐姐收到一条消息。”刘惠珍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在茶房报账,“内务府有人放出风声,说老爷您进京面圣是为了讨要广东的矿冶之权。风声传到顾命大臣余党耳中,有人下了暗花——五千两,买您在京城的命。”
“暗花谁下的?”
“还没查到。但秦姐姐说线索指向惠亲王府。”
何成局的茶盏停在嘴边。惠亲王府。秦舒云给他的锦囊里也写了这三个字。但锦囊里写的是联络,不是嫌疑。难道是两层意思——惠亲王府既是破局的入口,也是杀局的源头?
“她还说什么?”
“秦姐姐说,京城的情报网是她在教坊司时认识的两个老太监在跑腿,渗透深度不够。惠亲王府的水有多深,她摸不透。但有一个线索——惠亲王有个贴身太监姓曹,专管惠亲王府的茶房。老爷您若想探惠亲王府的底,我可以从茶房入手。”
“所以你一个人从广州追到北京?”
“秦姐姐让我来。”刘惠珍的声音仍然平淡,“她说府中十六房里,只有我能用得上。”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
刘惠珍在十六房妻妾中从不显山露水。她没有周巧儿的干练,没有周穗儿的精明,没有沈小荷的专注,没有秦舒云的脑子。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茶。但正是这个“只有茶”的女人,方才在恭王府的茶房里用一把铁火钳制住了三个持刀护院,逼出了一个死士,挡下了一壶砒霜。
她那双常年泡茶的手,闻得出茶叶产地、烘焙火候、水质软硬,也闻得出砒霜。
“今夜随我去惠亲王府。”何成局说,“惠亲王好茶,你准备三泡茶。潮州凤凰单丛、武夷大红袍、西湖龙井——三泡,每泡只用三克茶叶。”
刘惠珍点头,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去。她走到门口时,何成局忽然叫住她。
“惠珍。”
刘惠珍回头。
“秦舒云收到暗花消息时,消息里有没有说——暗花是谁接的?”
刘惠珍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何成局瞳孔微缩的话。
“接了暗花的人,江湖诨号‘茶三娘’。专以茶道杀人,在京城做了三桩灭门案,顺天府至今没抓到。”
两人对视。有些话不必说出口——茶道杀人,最好的地方就是茶房。惠亲王府的茶房,惠亲王贴身太监曹公公的地盘。而何成局今晚要去的地方,正是惠亲王府的茶房。
“这泡茶,怕是比砒霜更毒。”何成局说。
“那就看是她泡的毒,还是我泡的香。”刘惠珍的回答平淡如水,却隐隐有金石声。
入夜。
惠亲王府在东城灯市口大街北侧,规格比恭王府小了一号,但作为嘉庆帝第五子的潜邸,依然朱门铜钉,气度森严。何成局只带了林青和刘惠珍两人,换了一身便服,从王府侧门递了帖子。
帖子是秦舒云托人提前送进府的。惠亲王绵愉今年六十八岁,深居简出,极少见外客。但帖子上写的是“广州何某携茶拜谒”——何成局赌的是惠亲王好茶的名声。果然,帖子递进去不到一炷香,府内便传出话来:王爷在茶室候见。
惠亲王府的茶室在后花园独立成院,是一座三开间的暖阁。暖阁正中一张紫檀茶案,案上摆着全套潮州功夫茶具——朱泥小壶、瓷杯、茶海、茶夹、茶针,件件都是上品。暖阁里燃着一炉檀香,烟气袅袅,与茶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刻意而为的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