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茶毒暗杀

外道狂徒 你来自那个星球

惠亲王坐在茶案后面。六十八岁的他须发皆白,面色倒还红润,穿着一身玄色蟒袍,手里盘着一串蜜蜡佛珠。他身后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太监,面白无须,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中。看那太监的站姿和呼吸节奏,是个练家子——至少内劲境五阶以上。这就是曹公公,惠亲王府的首领太监兼茶房总管。

“何成局。”惠亲王没有起身,只用佛珠朝对面的座位指了指,“坐。听说你带了茶?”

“三泡。”何成局在茶案对面坐下,“凤凰单丛、大红袍、龙井。请王爷品鉴。”

刘惠珍捧着三只白瓷茶荷走上前,每只茶荷里三克茶叶。她的动作轻而稳,茶荷搁在茶案上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后她退到何成局身后,垂手站立,目不斜视。

惠亲王扫了一眼三只茶荷,忽然笑了:“何大人,你这是来品茶的,还是来考试的?”

“不敢考试。只是想请王爷尝一尝岭南的茶。”

惠亲王没有接话。他拿起那只凤凰单丛的茶荷,凑到鼻端闻了闻,微微点头:“单丛的蜜兰香,正。这不是市面上的货——是潮州凤凰山乌岽顶的老枞,树龄至少六十年。”

“王爷好眼力。”

“本王喝了五十年茶,鼻子还没坏。”惠亲王放下茶荷,忽然话锋一转,“何大人,你今夜登门,恐怕不是为了陪本王喝茶。说吧,什么事。”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案上一杯已经冷掉的茶,用茶夹夹起杯中的茶叶,在指尖捻了捻。

“王爷府上的茶房,有外人进出吗?”

惠亲王的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动。他身后的曹公公脸色微变,目光如针般扎向何成局。

“何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惠亲王的声音仍然平和,但佛珠转动的速度慢了。

“今日在恭王府,有人用紫砂壶泡了砒霜给我喝。”何成局放下茶夹,“刺客是恭王府的门房,嘴里藏了毒丸,被识破后自尽了。此人进恭王府不到一个月,是内务府以太后赏赐的名义塞进去的。我在顺天府查过他的户籍——假户籍,但保人一栏,填了一个名字。”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茶案上。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曹德海。

曹公公的脸色终于变了。

惠亲王没有看那张纸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上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烧开。然后他忽然转头看向身后的曹公公:“德海,怎么回事?”

曹公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奴才冤枉!奴才根本不认识什么门房,更不可能在恭王府安插刺客——”

“曹公公莫急。”何成局的声音很轻,“那个保人的名字是不是你填的,可以查顺天府的存档。但今夜我来,不是来查案的。查案是顺天府的事。我来,是来喝茶。”

他转头看向刘惠珍:“惠珍,泡茶。”

刘惠珍应了一声,走到茶案前。她的动作极轻极稳——烧水、烫壶、纳茶、冲汤、刮沫、淋罐、烫杯、洒茶。整套功夫茶的程序在她手中行云流水,每一道工序都无可挑剔。朱泥小壶在她掌中旋转,壶嘴冒出的白汽在她面前凝成一道细细的烟柱。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的手。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沸的咕嘟声和茶汤入杯的轻响。

第一泡凤凰单丛出汤。汤色金黄透亮,蜜兰香充盈整间茶室。刘惠珍将三杯茶分别端到惠亲王、何成局和曹公公面前。

曹公公跪在地上,不敢接茶。惠亲王看了他一眼:“喝。”

曹公公端起茶杯,手在发抖。他喝了一口——茶没问题,他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何成局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

“王爷,今日暗花的事,下官只问一件事——惠亲王府与宫中,可有人想要下官的命?”

惠亲王端着茶杯,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不是想要你的命。是想要广东矿冶之权的命。你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活着带着那道许可离开京城。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回去,因为你活着回去,广东就会变成第二个江南制造局。而广州联市的火器,比江南制造局更多。”

何成局没有说话。

“本王老了,不想参与这些事。但本王可以告诉你——今日恭王府那个门房,不是内务府安排的。内务府是幌子。真正的幕后之人,是惠亲王府出去的一个人。一个对本王怀恨在心、想要借你的人头挑拨两宫太后和恭亲王关系的人。”

“此人是谁?”

惠亲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公公。曹公公的脸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上的汗珠大滴大滴滚落。

“德海,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从轻发落。”

曹公公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何大人,内务府的茶三娘是奴才的干女儿。她接的暗花,奴才知道。但奴才对天发誓——这暗花不是奴才下的!下暗花的人是——”

他忽然顿住了。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几息之后便软倒在地,七窍缓缓渗出黑血。

茶里有毒。

何成局猛回头看向刘惠珍。刘惠珍站在茶案后面,面色苍白,但神情镇静。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什么事都没有。

她只愣了一下,便放下了杯子,用手指捻起一片茶叶残渣放在舌尖上抿了抿。

“是杯沿。不是茶汤。”

她拿起曹公公面前那只茶杯,对着灯火仔细看了看。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粉末痕迹——有人在洗杯时动了手脚。毒只涂在曹公公那只杯子的杯沿上,茶汤是无毒的。曹公公一喝茶,唇沾杯沿,毒便入口。

谁洗的杯?

刘惠珍看向茶室门口。一个端茶盘的小太监正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我!不是我!”小太监尖叫着转身就跑。

何成局没有追。惠亲王府的家事,让惠亲王自己处理。

惠亲王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愤怒,有疲惫,也有一个六十八岁老人看尽朝堂险恶后的深深无奈。

“何大人。本王欠你一个人情。”他睁开眼,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你要那道许可,本王替你争。但你必须活着离开京城——你若死在京城,广东就没人压得住。太平军还在江南,英法还在香港,沙俄在北边天天割地。大清南边,不能乱。”

何成局端起自己那杯茶,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有王爷这句话,下官死不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告辞。刘惠珍跟在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曹公公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惠亲王府茶房的方向。

惠亲王府的茶房总管,从现在起,不是曹公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