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嫁衣女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慢慢坐下,望着前方那片雾气,像在看一段,很远很远的旧事。
“我叫阿蕙。”她轻轻开口,“府城乡下人,家里穷,爹死得早,娘拉扯我,过不下去。”
“十八岁那年,娘托媒人,给我说了门亲事。”她惨然一笑,“媒人说,是府城里头一户好人家,下的聘,厚厚的,说我过去,是享清福。”
“我娘信了,欢天喜地,给我梳头、换上这身嫁衣。”阿蕙摸着袖口,“我也信了,坐在轿子里,一路,还偷偷地笑。”
周恒蹲在她面前,没出声,静静地听。
“轿子抬啊抬,没抬进什么人家。”阿蕙声音低下去,“抬到一处,黑灯瞎火的院子,把我塞进去,里头,已经坐着好几个,跟我一样,穿红嫁衣的女子。”
“有的,才十四五岁,吓得直哭。”
“我这才晓得,哪有什么好人家。”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我们,是叫人凑到一处的‘货’。”
“那你……”周恒喉咙发紧,“就没逃?”
“逃?”阿蕙摇头,“院里院外,都是挎刀的兵,黑布裹着脸。我们几个弱女子,手无寸铁,往哪儿逃。”
她抬起头,眼里忽然闪过一点光。
“那一夜,我记得,我们被关在一处,等着送走。”
“我旁边,坐着一个女子。”阿蕙慢慢道,“她也穿着这身嫁衣,凤冠底下,眉眼清清亮亮的,比我们都镇定,也不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
周恒的心,猛地一跳。
“她……长啥样?”
“好看。”阿蕙想了想,“眉眼里,带着点英气。我吓得直哆嗦,她还小声跟我说,别怕,总会有法子。”
“我问她,你咋不怕。”阿蕙轻声,“她摸着颈上那只锁,跟我说,怕没用,真有个好歹,也得先记着,是谁害的。”
“屋里头,还有个最小的丫头,才十四,缩在角里,哭着喊娘。”阿蕙眼眶又红,
“那一夜乱起来,我亲眼见她叫两个兵,半拖半抱,先抬走了,后头……再没见着。”
“我那时候,还当她是宽慰我。”阿蕙看着周恒,一字一字,“你那媳妇,颈上,是不是有一只长命锁?”
周恒呼吸一滞,重重点头。
“是她。”阿蕙眼眶红了,“我记得那锁。她跟我,是一批的。”
“后来呢?”周恒声音都急了,“那一夜,出了啥事?”
“后半夜,外头忽然杀声一片。”阿蕙回忆着,身子还轻轻发颤,
“一个道士,提着剑闯进来,剑光一道一道,骂他们‘邪修’‘害人’,跟那些兵、跟几个穿道袍的,打了起来。”
“我缩在角里瞧,见一个男人,不穿兵服,站在廊下,冷眼看着,是他在发号施令。”阿蕙皱眉,使劲回忆,
“他抬手那工夫,我瞧见他大拇指上,套着个……骨头磨的扳指。”
周恒心里“咯噔”一下,小手不自觉,按住了怀里那枚兽骨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