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被封的第三天,苏州城的天气忽然转晴了。连着几天的阴云像一匹被缓缓卷起的旧布,从城东的天际线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拢、折叠、退远,露出一片洗过的蓝色。阳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落在河面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里,也落在府衙门前那排已经开始排起的长队上。那些从清晨就等在府衙门口的人们,并不清楚具体会分到什么,但一个消息像穿过整片田野的潮水一样涌过街巷——“青天老爷要把那些银子分给咱们了”。
赵大虎昨晚在门前连夜搭了两排木架,又搬了几张长桌,用粗麻布铺平,桌角压上石头。周千总带着几个士兵帮忙把库房里清点好的粮食一袋一袋地搬出来,沿着廊下码放整齐。张不言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等那些脚步声停歇了,才走下台阶,第一个接过赵大虎递来的账册,走到第一张长桌前,说了句:“开始吧。”队伍安静地向前移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家的田地位置、被侵占的时间和大致损失。老人、妇人和孩子混在一起,有人握着纸条的手在发颤,有人站在队伍里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抬起来,像一株被风吹歪又自己重新站直的芦苇,根还扎在土里,只是叶尖上的水珠还没来得及抖落。
第一个上前的正是那位老妇人,孙家老屋的主人。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目光落在桌角那几袋米上,脚步顿了片刻,像在确认一条已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是否真的等到了水。张不言接过她的纸条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站起来亲自把那袋粮食从桌上搬下来,放到她脚边:“老人家,这是今年该分给你的,地的事还在查,但粮食你先拿着。”老妇人没有立刻弯腰去搬那袋粮食,而是愣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她慢慢地弯下腰,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雨,不再需要撑着自己保持直立。她抱着那袋粮食,慢慢地蹲下来,额头抵在粗糙的麻袋布面上,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荷的茎秆,但张不言听清了——“我的田,终于回来了。”张不言没有去扶她,只是看着她在暮色中抱着那袋米慢慢站起来,转身走进巷口。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个被搁置了很多年的句子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一页新纸上。
接下来排队的,是一个中年人。他被周家占去了一间铺面和一亩多地,今天来领的是那间铺面所在位置对应的损失补偿。他接过那一小袋碎银时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鞠了一躬,弯腰的幅度比平时深了一些,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枝条垂向地面,却依然没有折断。一个年轻妇人排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旧棉衣里的幼儿,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方正的字条,是别人代写的。她走到桌前,张不言问她在哪一村住,她说了地名之后又补了一句——“那块地以前是种棉花的。”她说“以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张不言在册子上找到对应那块的记录,让她在散粮处领了一袋米,又额外加了一小包碎银。她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过青天老爷”,抱着孩子转身走进人群,像一枚被投入河面的石子,涟漪散开之后,水面又重新平整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