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肃第二日没有穿朝服。深青便袍,普通马车,身后只跟一个家中老仆;三份煤价也不是户部公文,而是他寡居长姐准备过冬买炭收到的报价。老掌柜刚把官牌墙拆空,见第一个正经上门的偏偏还是户部尚书,表情十分古怪。韩肃却只把纸摊开:“别先问我是谁。先看这三张到底差在哪。”
三家炭行写法完全不同。第一家每车最便宜,却把城内车脚另列;第二家贵两成,送到韩宅门口;第三家总价最高,却把雨湿折耗包在卖家一边。韩肃没有立刻判谁便宜,先问长姐的宅子在哪、一次买多少、院门能不能进大车、若遇雨能不能晚两日。老仆一一回答,他才拿笔把三份报价拆成五行:炭钱、车脚、卸车、湿耗、付款日。原本最低的第一家加完车脚,反而多出十一两。
罗三川站在门边看了半天:“韩尚书,这不是您自己就会吗?”韩肃抬头瞪他一眼,却没否认。他在户部看了二十多年价,今天没动一个下属、没盖一枚官印,眼睛却不可能下值后突然换一双。沈浪没有替他讲什么大道理,只问钱谁出、若看错谁骂。老仆说钱从韩家出,韩肃自己笑了一下:“看错了,我长姐骂我。至少不是御史骂。”
当天事情先做完,没有成交。第二日老仆带来三两,说长姐最后选了第二家,这是谢弟弟,不是谢尚书。韩肃没有接。他向老掌柜要了一块空木片,老掌柜下意识就往门口走,被沈浪一把按住:“墙已经收了。”韩肃也点头,只在木片背面写“我先想想”,正面空着,自己带回家。
尚书没挂牌,消息却已经从巷口跑出去。午后南城炭商蔡东家带着三十两堵到门口,等韩肃下值便开价:“半日。您不用算账,也不用说话,只要坐在三家炭场面前喝茶。”韩肃问他到底买什么,蔡东家答得很直:“买您坐在那里。”三十两嫌少,还能加到五十。院里一下静了。韩肃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夜还没写正面的空木片,又看向那叠银票,半晌没伸手。
韩肃没碰银匣,只拿走蔡东家手里的三份炭场报价:“人不用见,名字也不许报。我先只看纸。”蔡东家不理解,不见卖家怎么压价。韩肃把银匣推回车上:“我先看看离开这张脸,还剩什么。”五十两被原封不动带走,三张纸却留在四海里柜。
第二日三份报价重新送回蔡家,只圈三问:送到哪里;湿炭怎么算;卸车谁出钱。蔡东家拿着三问回去再谈,原来最低的一家果然补出十一两车脚,第二家把“送到库门”写清,第三家主动写明雨后湿炭折价。蔡东家这才又送来三张新纸,仍不知道屏风后是谁,只问那个“会拆价的人”能不能再看半日。
老掌柜照新规先去问本人。韩肃下值后过来,圈出第四个容易漏的钱:付款日。一家要先付七成,一家分两次,一家货到结清;蔡家手里还压着旧炭,若为了单价便宜把现银全压出去,下一批货便接不上。老掌柜问这次多少钱,韩肃想了半晌,终于把空木片翻到正面,写下两个字——拆价,下面再写“半日三两”。
没有姓名,也没有官职。蔡东家到结账时才知道替自己看纸的人是韩肃,第一句话便是“早知道是您,三十两我也给”。韩肃把三两收进袖里:“所以不能让你早知道。”三十两买名字没有成,三两买具体问题却真进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