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梁王应下,席间最后一丝凝滞也随之散去。
乐声重新响起,舞姬们含笑旋身,薄纱贴着腰肢起伏,腕间金铃一路碎响。
……
夜渐渐深了。
殿中灯火东倒西歪,酒气浓得化不开。
思秀法歪在锦毯上,衣襟敞开,拿刀背敲着酒碗打拍子。
段宝素白的袍子上溅满了酒渍。
制蓬峩搂着两名舞姬,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胡季犛满脸通红,靠在御座上,朝身边的内侍招了招手。
“去后宫传话。”
“陈朝留下的那些宫妃,挑几个模样周正的,今夜送到诸位国君的寝殿去侍寝。”
殿中一阵怪笑。
有人拍案高喊“胡公仗义”,也有人借着酒劲开始挑人。
陈朝的王室,是被胡季犛篡了位的。
那些昔日深居宫闱的陈朝妃嫔,如今也只剩下任人挑拣的份。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卫统领捧着一封沾满泥水的急报,几乎是跌进了殿门。
“启禀陛下!占婆大将罗皑……急报!”
胡季犛醉眼蒙眬地挥了挥手:“念。”
那统领展开急报,声音越来越抖。
“……占婆水师八百余艘,于化州外海遭遇明军……全军覆没。”
“仅余三十一艘,逃回……”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乐声断了,笑声断了,连思秀法手里敲碗的刀背都停在了半空。
一息,两息。
“噗——”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哄笑声像决了堤一样,灌满了整座天安殿。
“八百艘?全军覆没?”
“朱橚那二十一条船,就算一条船打一百条,也打不完啊!”
“哈哈哈哈!这是哪个说书先生写的?”
笑着笑着,许多道目光冷冷地落在了制蓬峩身上。
众人都想起了他那天在殿上说过的话。
‘我原本还想着,占婆的水师是看家的本钱,该留一半在国中,免得被人掏了后路。’
原来如此。
这是占婆后悔了。
八百条船倾巢北上,到头来舍不得,便编出这么一个荒唐的借口,好把水师悄悄留在占婆,保住自家的本钱。
胡季犛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眼神阴沉下来。
制蓬峩却猛地推开怀里的舞姬,一把夺过那封急报。
他只看了两行,脸就涨成了猪肝色。
“本王从没下过这样的令!”
他狠狠把急报摔在地上。
“罗皑……好一个罗皑!”
“他手握重兵,早就不安分了!如今拿这种鬼话糊弄本王,是想把水师攥在他自己手里,等将来图谋不轨!”
殿中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的冷意变成了狐疑。
难道,真是占婆的内斗?
制蓬峩在殿中来回踱步,咬着牙骂个不停。
段宝皱眉低语,思秀法冷笑着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
胡季犛眯着眼,不知在盘算什么。
满殿的人都在猜,罗皑到底想干什么。
却没有一个人去想,那封急报上写的会不会是真的。
只有一个人例外。
把匝剌瓦尔密扔下酒碗,踉跄着扑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往北,一路找到化州外海,停在那里,微微发抖。
然后,他的手指又往西挪,落在红河口,落在义安,落在一个离升龙城并不远的港口上。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了。
……
“报——!!”
殿外又传来一声嘶喊。
这一次,是两个人一起冲了进来。
一个穿着大越驿卒的号服,一个是占婆商馆的信使。
两人浑身湿透,嘴唇干裂,跪下时身子还在微微发颤。
“八百里加急!”
“明军……明军的战船正在炮轰云屯港!”
这一回,殿中再没有笑声。
没有人再怀疑。
大越的驿卒,占婆的信使,从同一个港口,同时赶到。
烛火跳了一下。
远处的夜色里,隐隐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