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城已经连着热闹了三日。
天安殿前的丹墀上,每夜都点着上百盏琉璃灯。
红河上吹来的湿风裹着酒气和脂粉香,一直飘到城门外。
宫中乐坊的鼓乐从黄昏响到三更,舞姬换了一拨又一拨,御膳房的灶火也从没熄过。
可就在五天前,这座城还是另一副样子。
那几日,镇南关的军报一封接一封送进宫里。
明军永昌侯蓝玉亲率大军,从广西压到了关下。
关外的山头一夜之间插满了大明的日月旗,连绵十数里,望不到头。
战鼓白天敲,夜里也敲,没有停过。
更吓人的是炮声。
明军在关前试炮,沉闷的轰鸣隔着几十里都听得见。
关上的守军夜里睡不着,有人说连脚下的城砖都在震。
消息传到升龙,天安殿里一片死寂。
四国君主互相看着,谁都没开口,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
诸国国君齐聚升龙、结盟抗明,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瞒得过金陵。
朱元璋已经把四国使臣下了诏狱,扬言要拿他们的人头祭旗。
如今大军压境,是来算总账了。
那几日,胡季犛夜夜召集群臣议事,调兵北上的令旗发了一道又一道。
思秀法让随行亲兵全都披上了甲。
段宝更是暗中派人回大理,吩咐家里收拾退路。
可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五天过去。
镇南关没有破。
明军连一次像样的攻关都没打过。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古怪。
明军在关外砍树。
成片的山林被砍倒,拖到关前修路、架桥、筑营垒。
营垒一座连着一座,壕沟挖得又深又宽,连粮仓和马厩都搭起来了,看样子是打算在关外扎根过冬。
鼓照样擂,炮照样试,大军就是不动。
“这哪里是攻关,分明是在关外安家。”
最先笑出声的是思秀法。
紧接着,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蓝玉是在佯攻。
想通了这一层,第二层也就跟着浮了上来。
朱橚人在广州,手里只有二十一条船。
他要是有把握在海上打一仗,何必让蓝玉在陆上大张旗鼓?
他这是怕了。
他怕两国水师合流,所以让蓝玉在北边施压,逼大越分兵回援镇南关,把会盟的计划搅乱。
“大明水师主力困在东瀛,南海无船可用。”
这句先前只在私下流传的猜测,到这时终于像是被坐实了。
所以升龙城没有慌。
恰恰从那一天起,这场连日不歇的欢宴开始了。
……
今夜的天安殿,比往日更亮。
殿中铺着新织的锦毯,案上摆满了烤全羊、红河鲤、暹罗贡来的香米和占婆运来的沉香酒。
十几名舞姬赤着足,腕上系着金铃,在殿中旋成一片彩云。
铃声、鼓声、笑声搅在一起,震得梁上的蟠龙仿佛也要活过来。
胡季犛坐在御座上,那件龙袍依旧宽大。
他却已经不在意袖口长不长了,举杯的时候任由袖子滑到肘弯,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
酒过三巡,话题又绕回到了会盟之后。
“海上的事,就交给占婆。”
胡季犛放下酒杯,伸手指向殿侧悬挂的舆图。
“等两国水师合流,一千二百条船,由占婆国主统管,先取琼州。”
“琼州一破,珠江口门户洞开,水师便可长驱而入,直逼广州府。”
制蓬峩大笑着一拍案几:“好!”
“陆上呢?”段宝问。
“大理、麓川从滇西出兵,策应两路。”胡季犛的手指往北一划,“大越从镇南关出兵,蓝玉不是爱在关外盖房子吗?等海上的捷报一到,就让他尝尝腹背受敌的滋味。”
思秀法拍着大腿道:“三路并进,大明顾头顾不了尾!”
“到那时候,”制蓬峩眯起眼睛,嘴角咧到耳根,“就学东边那些倭寇。”
“倭寇几十条船就能在大明沿海来去自如,咱们有一千多条船,还怕什么?”
“顺着海岸一路往北,抢他的粮,烧他的城,把他的百姓掳回去,给咱们种田、划桨、修宫殿!”
满殿轰然叫好。
有人开始扳着指头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