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身体实在太过虚弱，苏妙灵最终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她的意识一点点拖入一片混沌之中，连周围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都渐渐听不见了。

她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四周空无一物，没有房子，没有草，没有树，也没有天空与大地之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那绿色浓稠而安静，铺天盖地地填满了视线所及的一切，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绿。

“苏妙灵。”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呼唤着她的名字。那声音又像来自远古，又像是一个从未开口的人突然发出的沙哑声响，厚重、悠远，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分不清是男是女。

苏妙灵下意识地向前跑去，她想去寻找那道声音。她觉得这声音很耳熟，像是离开了千年之久，又像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回响，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无比强烈的想念，仿佛丢失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踪影。

一道绿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那是一张与她、与嬴政都有几分相似的脸，眉眼之间像是刻着同样的血脉与宿命。祂飘浮在上空，衣袂无风自动，那双翠绿色的双眼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片沉寂的死水，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凉。

苏妙灵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祂，缓缓开口：“无情神？”

无情神身上墨绿色的衣服无风飘动，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完全静止的时空。祂望着自己的转世，沉默了一会儿，才用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问道：“你怪我吗？怪我让你出现在世间？怪我让你成为我主的后代吗？怪我把你变成最后的祭品？”祂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苏妙灵怪不怪祂。

苏妙灵听了，却笑了起来，神色坦然，声音里没有半分怨恨：“我不怪你，还要谢谢你给我带来这么荣耀。你才是这世间真正的神女，如果我没有你的加持，或许在现代，我根本无法完成那么优越的成绩。虽然找不到父母，至少我还能看到我的祖宗是谁。”

苏妙灵顿了顿，目光落在祂墨绿色衣摆飘动的褶皱里，轻声续道：“更何况，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我得了你的力量，自然也要承担这份命运。哪怕终点是成为祭品，我也不后悔走过这一遭。”

无情神的眼神第一次露出迷幻。祂并非没有感情，经历过那么多次的轮回，早就有了一些情感，只是这些情感过于薄弱，像一层薄薄的霜，落下来便化了，留不下什么痕迹。祂没想过，苏妙灵不仅不怪祂，还愿意继续当祭品，更没想过这份甘愿会坦然成这样，连半点勉强都听不出来。

“不是。”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次波动，像沉寂多年的古井忽然被一颗石子击中，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我不是来问你愿不愿意当祭品。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想活，就不要踏出防空洞，不要去救我主。我主一死，你便能自由了。”

苏妙灵有些疑惑地看着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犹疑，只是当真不明白：“你准备了这么久，不就是想用自己作为祭品换他成神吗？为什么突然让我放弃？”

“你已经算是独立的自我，与我根本就没有关联。当初我强行剥夺半个神魂，就已经无法融合。”无情神看着她，苏妙灵像是不在意自己的生死，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反倒让祂心头压得更沉，“你是你，我是我，我们终究不再是同一个人。你没有必要继续完成我的使命。我主想你活下来，我能感应到他这强烈的愿望，难道你不想活吗？”

苏妙灵依旧笑着，眼中没有泪花，她手舞足蹈地说道：“从我第一次见到嬴政的时候，我就已经打算跟先驱者一样，为他铺好下一次的路程。不是因为我的父母把线索放在他的身上，而是他代表着整个华夏。几千年来唯一一个能被世人惦记这么久的人，我并不是祖宗唯一的后代，我父亲还活着，所以他也是祖宗的后代。21世纪，有谁不想祖宗能长生不老。”

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忽然轻轻晃了晃，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波纹。无情神翠绿的瞳孔里终于泛起一点细碎的光，那微光落在苏妙灵带着笑意的脸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妙灵以为祂不会再说什么，祂才缓缓开口：“我在这世界待了太久，从诞生开始，就一直记着要完成他成神的祈愿。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死在我面前，见过无数人为了长生前赴后继，也见惯了背叛和算计，早就不相信有人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命送出去，更何况是送到自己血脉相连的祖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