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离开后的第一夜,云昭几乎一宿未眠。
她闭上眼,便会想起宫门落锁前,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顾行舟隔着车窗一遍遍回头,红着眼睛看她。可她只能站在重重宫墙之内,看着自己的孩子离开。
她只能送到这儿。
云昭明白,行舟离开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从那一日起,她的心也像被那辆马车一并带走了。
栖云殿依旧富丽堂皇,宫人来来往往,每日的赏赐流水般送进来。
顾时樾仍旧夜夜留宿,醒来时会将手覆在她渐渐隆起的腹部,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
云昭却越来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到了时辰,她便起身梳妆。
顾明远离宫前留下了安胎方,她每日按时服用,哪怕吐得昏天黑地,也会逼自己吃下足够的东西。
她照顾腹中的孩子,给顾时樾煮药,陪他用膳,在他拥住自己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温顺。
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
她没有停止,也不能停止。
偶尔,姜氏旧臣会通过隐秘的途径将消息送进栖云殿。
有时是好消息。
江南招募的人马日益壮大,曾经追随姜氏的几名旧将已经归顺。
太皇太后死后,苏家失去最大的倚仗,朝中不少观望之人开始暗中向她靠拢。
有时也是坏消息。
一处联络点被禁军发现,两名旧臣下落不明。
江南军中混进了探子,几条刚刚建立的粮道被人截断。
还有人死在入京的途中,身上的密信不知所踪。
云昭每次看完,都会亲手将纸条烧掉。
灰烬飘落在香炉里,仿佛那些人的生死不过是几片轻飘飘的纸屑。
她最初还会心惊,会问送信之人是否安全。
后来收到的消息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她便渐渐麻木了。
事已至此,谁都没有回头路。
太皇太后已经死了,苏婉清最大的秘密握在她手中,姜氏旧臣也已经打着她的名义招兵买马。
哪怕她现在说自己不想争,那些被卷进来的人也不会停下。
权势如同奔涌的洪流。
一旦踏进去,便只能被它裹挟着向前。
转眼,半年过去。
云昭的腹部高高隆起,再过不久便要生产。
而顾时樾也几乎彻底变成了她手中的木偶。
他每日依旧上朝,坐在龙椅上听百官议政,可奏折送进御书房后,无论事情大小,他总会带到栖云殿来。
起初,他只是问她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南水患,户部主张增税筹银,昭昭以为如何?”
“程光钺送来三份供词,你觉得哪一个可信?”
“苏彦知举荐的人,朕该不该用?”
云昭从未接触过朝政。
第一次看见堆积如山的奏折时,她甚至连其中许多官职都分不清。
她不敢随意开口,只推说后宫不得干政。
顾时樾却并不在意,“朕只是问问你的看法。”
他喝过药,眉宇间少了平日的凌厉,望着她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你说什么,朕都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