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南口,怀来指挥部。
汤恩伯蹲在山洞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他用红笔标了十几个高地,每个高地旁边都写着数字,那是各团报上来的伤亡。529团,1200人打没了。530团,伤亡过半。89师的12门山炮,还剩5门能打,炮弹不到300发。
他把铅笔搁下,揉了揉太阳穴。洞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战壕里的泥浆泡得更稀。有士兵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打盹,脸上的泥垢混着雨水往下淌,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参谋长进来,递上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汤恩伯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卫立煌发来的。
“我部在镇边城以西遭日军阻击,进展缓慢,预计三日内可到。”
三日内。“等不到了。”
他把纸递给参谋长,说:“给卫立煌回电,就说我部准备突围。让他不要再往这边靠了,换个方向走。”
参谋长愣了一下:“突围?那南口……”
“南口守不住了。”汤恩伯站起来,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雨幕。远处的山脊上还有零星的枪声,那是日军的搜索队在山头上清理战场。
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我们在南口扛了十八天。委员长原定是十天到十五天。多出来的三天,是弟兄们拿命换的。”
他转过身来,对参谋长说:“通知各师,今晚开始,分三路突围。走桑干河方向,往察哈尔靠。伤员能带就带,带不了的……就地安置。”
参谋长问:“那罗芳珪那边呢?529团还在龙虎台。”
汤恩伯沉默了一会儿。529团在龙虎台顶了将近二十天,全团伤亡超过三分之二,罗芳珪本人也负了伤。他拿起电话,要通了龙虎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嘈杂,夹杂着枪炮声。
“罗团长,我是汤恩伯。”
“军长,龙虎台还在我们手里。”
汤恩伯说:“我知道。但今晚要突围了。你那边还能动吗?”
罗芳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能动。就是伤员多了点,腿脚不方便。”
汤恩伯说:“伤员留下。你带能走的,从龙虎台后山往西撤。我给你留了一条路,走快一点,别让日本人咬住。”
当天夜里,第13军分三路突围。罗芳珪带着529团残部从龙虎台后山摸下来,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西走。河沟里全是碎石和荆棘,伤员互相搀扶着,有人拄着树枝当拐杖,有人用绑腿把伤口缠了又缠。走了不到三公里,后面响起了枪声,日军的追兵上来了。
罗芳珪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对身边的副团长说:“你带人先走,我挡一下。”
副团长说:“团长,你走。我挡。”
罗芳珪摆了摆手:“别争了。529团是我带出来的,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把人带出去,我随后就来。”
他把剩下的几十个还能打的士兵召集起来,在河沟拐弯处设了个伏击。日军的追兵摸上来的时候,机枪从两侧的岩壁上扫下去,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趁着混乱,罗芳珪带着人撤了。等他追上大部队的时候,身上又多了两处伤,但529团的番号还在。
八月二十六日之后,南口战役结束。国军投入约六万人,伤亡三万三千人。日军伤亡约一万五千人。南口虽然丢了,但第13军在山地里硬扛了十八天,把日军板垣师团和独立混成旅团牢牢钉在长城脚下,为后面的雁门关、平型关布防争取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