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红褐色的土地,走了三天才走到。

第一天,草没了。只剩下土,干干的,硬硬的,踩上去嘎嘣响。露琪卡低头看那些裂缝,一条一条的,像一张张渴极了的嘴。

“它想喝水。”她说。

火走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裂缝。

“它喝过了。”她说,“很久以前。”

“现在呢?”

“现在喝不到了。水在下面。”

第二天,裂缝越来越大,有的能掉进去一个人。卡洛让人走慢点,看着脚下,别踩空了。

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走得很小心。他们见过裂缝。在雪原上见过。但那边的裂缝是冷的,冒冷气。这边的裂缝是热的,冒热气。

热气从地底下冒上来,扑在脸上,湿湿的,带着一股硫磺味。

“快到了。”火说。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看见了那些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光。红红的,亮亮的,把天都映成红的。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很多篝火堆在一起烧。

“就是那儿。”火指着那边。

达达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你在地下推石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

火点点头。

“下面有火。很多。烧了很久很久。”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光是从哪儿来的。

地上有很多洞。不是裂缝,是洞,圆圆的,大小不一,有的像锅那么大,有的像帐篷那么大。洞里冒出来的不是烟,是光。红红的,亮亮的,照得人脸发红。

那些洞旁边,有人。

不是几个,是很多。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是罗姆人的衣服,也不是定居者的衣服,是另一种,长长的,宽宽的,颜色是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像被火烤过。

他们围着那些洞,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跳舞。跳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走一种很慢的路。

看见罗姆人走过来,他们停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来。跳舞的,坐着的,站着的,都转过头,看着这边。

空气一下子静了。

只有那些洞里的光还在跳,噗噗的,像心跳的声音。

领头的是一个女人。

很老。老得和达达差不多。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白得像雪,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些洞里的火。

她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走到达达面前,站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

看了很久。

老女人开口了,说了一句话。

没人听懂。那话不是罗姆语,也不是希腊语,也不是任何听过的话。像是另一种,很古老的,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但火听懂了。

她愣住了。

达达看着她。

“她说什么?”

火张了张嘴,想说,但说不出来。她又听了一遍,然后慢慢翻译:

“她说……等了三百年。你们终于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百年?

什么三百年?

达达看着那个老女人,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是谁?”

老女人听了火的翻译,又开口说了一串话。

火听着,翻译:

“她说她是守火的人。她们在这儿守了三百年。等另一支罗姆人来。”

“另一支?”

老女人点点头。她指着达达,指着那些站在后面的铜车轮氏族的人,指着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

“她说,很久以前,罗姆人分成三支。一支往西,一支往北,一支往南。往西的去了海边,往北的去了雪里,往南的……”火顿了一下,“往南的,来了这儿。”

达达的眉头皱起来。

“往南的?这儿是西边。”

老女人听了,摇摇头。她指着那些洞,指着那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光。

“她说,这是南。她们认的方向,和你们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被邀请住下来。

那些守火的人给他们吃的,喝的,还有住的地方——不是帐篷,是洞边的平地,铺着厚厚的草,暖暖的,像睡在火边上。

露琪卡坐在地上,四处看着。那些洞里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得人脸发红。她看着那些守火的人,看着他们身上的红黑袍子,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

“他们在这儿住了三百年?”她小声问火。

火点点头。

“那他们怎么不走了?”

火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洞,看着那些光,看着看着,忽然说: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

露琪卡愣住了。

“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火摇摇头。

“不知道是我们。知道会有人来。从北边来的罗姆人。”

她指着那些洞。

“这些火,是路标。一直烧着,让来的人看见。”

达达坐在火边,和那个老女人面对面。

老女人说话,火翻译。达达说话,火翻译给老女人。

她们说了很久。

老女人说,她们的祖先是从南边来的。走了很多年,走到这里,走不动了。但这里太荒,太干,活不下去。正要继续走的时候,发现了这些洞。洞里有火,从地底下冒出来,一直烧着。

祖先说,这是神给的记号。就在这儿住下。等。

等什么?

等另一支罗姆人来。从北边来的。从雪里来的。从那些走不动的地方来的。

等到了,就一起走。

达达问:“往哪儿走?”

老女人指着西边。和火指的一样的方向。

“那边。有海的地方。过了海,有能停的地方。”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等了多久?”

老女人算了算。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年。传了九代人。”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要是我们不来呢?”

老女人笑了。那笑容和达达很像,皱纹里全是光。

“会来的。”她说,“火一直在烧。看见火的人,就会来。”

那天夜里,两拨人坐在火边,一起讲故事。

守火的人讲他们三百年的故事。讲怎么在这片干地上活下来,怎么从洞里取火,怎么种东西,怎么生孩子,怎么把故事传下去。

铜车轮的人讲他们从北边来的故事。讲雪山,讲雪原,讲那些死在路上的人,讲那个走进雾里的老人,讲那些渴死在热水边的灵魂。

讲着讲着,有人哭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一起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唱。

唱的是守火的人的歌。很古老,听不懂词,但调子很熟悉。

火听着听着,忽然跟着唱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没停。继续唱,一字一句的,和那些守火的人唱得一模一样。

老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

“你怎么会唱?”

火想了想。

“在火里听过。”她说,“很久以前。在树洞里的时候。”

老女人的眼睛亮起来。

“你也是守火的?”

火愣住了。

“什么?”

老女人指着那些洞,那些光,那些一跳一跳的火。

“能听见火的,都是守火的。你从火里来,要回到火里去。”

火坐在洞边,看着那些光,看了一夜。

她想起那个树洞。想起那些从外面伸进来的手。想起那个把她拉出来的人。

那个人,是不是也看见火了?

是不是也是守火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那时候起,火就一直跟着她。在篝火里,在骨火里,在那些蓝绿色的火苗里。火一直在说话,她一直在听。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火在叫她。

叫她往西走。

去有海的地方。

去能停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达达和老女人站在洞边,看着太阳升起来。

“我们要走了。”达达说。

老女人点点头。

“知道。”

“你们呢?”

老女人看着那些守火的人,看着那些洞,那些光。

“我们留下。”

“不等了?”

老女人笑了。

“等到了。”她指着火,“她来了。我们会再见的。”

达达看着她。

“在哪儿?”

老女人指着西边。

“那边。有海的地方。”

队伍继续往西走。

多了几个守火的人——不是全部,是几个年轻的,愿意跟着走的。他们说,等了三百年,该动了。

老女人没走。她站在那些洞边上,看着他们走远。

火走在队伍里,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老女人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看了很久。

火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以后还会见面的。

在火里。

在路上。

在有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