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五月二十,太原城。
胜利的喜悦很短暂。打扫战场用了三天,掩埋尸骸又用了两天。城外的焚尸坑终日浓烟滚滚,焦臭味笼罩四野,连下了两场雨都未能冲散。
府衙正堂,赵旭正与诸将议事。他眼下乌青深重,声音沙哑得厉害。
“阵亡将士名录,核实完毕了吗?”
张俊捧着一叠文书,沉重道:“初步统计,太原守军阵亡八千六百余人,重伤两千三百,轻伤不计。西军阵亡五千二百,伤三千。马扩将军的夜袭队……五千人只回来一千七百。”
堂内一片寂静。虽然歼敌两万、俘敌万余,但己方伤亡也超过一万六千。若算上榆次陷落时战死的八百守军,这一仗宋军的代价同样惨重。
“抚恤必须及时。”赵旭提笔在纸上疾书,“阵亡者,按靖安军旧例,发抚恤银五十两,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重伤不能再战者,发银三十两,授田二十亩,免赋五年。所有抚恤,从北疆行营府库支取,若不足,可暂借江南苏记钱款,本官担保。”
种浩迟疑道:“都统制,这抚恤……比朝廷标准高出数倍。西军那边怕是……”
“西军将士也是为国捐躯。”赵旭抬眼看他,“若朝廷不给,北疆行营给。种将军放心,这笔钱本官砸锅卖铁也会凑齐。”
种浩眼眶微红,抱拳深躬:“末将代西军将士,谢过都统制!”
“不必谢我。”赵旭摆手,“这是他们应得的。另外,从今日起,北疆行营辖下所有军镇,设忠烈祠,供奉阵亡将士灵位。四时祭祀,永享香火。”
众将闻言,皆是动容。在这个时代,士卒命如草芥,战后能得几贯烧埋钱已属难得。赵旭此举,不仅是厚恤,更是给予军士前所未有的尊严。
“都统制仁厚。”马扩声音哽咽,“末将代那些战死的弟兄……拜谢!”
赵旭扶起他,转问正事:“金军俘虏如何处置?”
“俘虏一万二千余,其中女真本族约三千,其余为契丹、渤海、奚族附庸。”张俊禀报,“按旧例,当斩首筑京观,以儆效尤。”
“不可。”赵旭摇头,“杀俘不祥,也易激化金人仇恨。女真本族俘虏,择其精壮者充作苦力,修葺城墙道路;老弱伤病,可令其家人赎买,无赎者编入屯田。契丹、渤海等族……他们本非自愿从金,可晓以大义,愿降者编入辅兵,不愿者发路费遣返。”
“这太宽仁了!”有将领质疑,“金人残暴,屠我百姓无数,岂能轻饶?”
“正因为金人残暴,我们才不能学他们。”赵旭沉声道,“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大宋是仁义之师。这些俘虏中,不少人也是被掳掠胁迫的可怜人。分化瓦解,比一味杀戮更有用。”
他顿了顿:“此事本官已与长公主商议过,殿下亦赞同。”
提到茂德帝姬,众将便不再多言。这五日来,帝姬每日亲临伤兵营探视,为士卒包扎换药,又在城头主持祭奠,威望已深入军心。
议事至午时方散。赵旭刚走出正堂,便见一名女官等候在外。
“指挥使,殿下请您到后园一叙。”
后园荷花池畔,茂德帝姬一身素衣,未施粉黛,正望着池中残荷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殿下。”赵旭行礼。
“赵指挥使不必多礼。”帝姬示意他在石凳坐下,“战事已毕,接下来有何打算?”
赵旭沉吟道:“当务之急有三:一是抚恤伤亡,重整防务;二是趁金军新败、主帅阵亡之机,巩固北疆防线;三是继续推行新政,恢复民生。”
“朝中呢?”帝姬看着他,“你可知这两日,汴京来了多少道弹劾?”
赵旭苦笑:“大概能猜到。无非是擅离职守、私调西军、擅杀金使、僭越擅权之类。”
“还有结交宗室、图谋不轨。”帝姬语气平静,“有人密奏,说你与本宫过从甚密,欲借皇室之名揽权。甚至说……你我之间,有私情。”
赵旭心头一震,抬头看她。帝姬神色如常,但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
“殿下清誉,岂容玷污。”赵旭正色道,“臣愿上表自辩……”
“不必。”帝姬打断,“清者自清。且你我在太原共历生死,若为避嫌而疏远,反倒显得心虚。本宫已去信皇兄,陈明北疆实情。皇兄虽受朝议所困,但心中明白,若无你我,太原早已不保。”
赵旭松口气,又听帝姬道:“不过,朝中弹劾亦不可轻视。蔡攸虽失势,其党羽仍在。王伦虽死,其表妹在后宫得宠,日夜吹风。还有那些抵制新政的地方豪强,也在暗中串联。”
“臣明白。”赵旭点头,“所以新政必须加快推行,待民生恢复、军力强盛,那些反对之声自然微弱。”
帝姬注视他良久,忽然轻声道:“赵旭,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来这个时代,卷入这些纷争。”帝姬目光深远,“你若只是个寻常宗室子弟,或许能安稳度日,不必如此操劳险厄。”
赵旭沉默片刻,摇头:“臣不后悔。能遇殿下,遇静姝,遇宛儿,遇这些忠勇将士,能为这时代做点事情……是臣的幸运。”
听到“静姝”“宛儿”的名字,帝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掩去。
“苏姑娘的病,可有好转?”
“前日收到静姝来信,说宛儿已能下床走动,苏记也开始重整。”赵旭神色柔和了些,“多亏殿下玉佩,江南无人敢为难。”
“那就好。”帝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今早到的,李将军写给你的。”
赵旭接过,展开。李静姝的字迹刚劲有力:
“旭兄:宛儿病渐愈,已能理事。苏记与北疆商贸司之契书已拟定,待君回签。江南粮草三批已发,月内可抵太原。妾在江宁一切安好,勿念。唯忧君劳顿过度,望善自珍重。北地苦寒,早晚添衣。静姝手书。”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是苏宛儿添的:“北疆所需药材清单已收悉,月内筹措完备。君且安心御敌,江南有我。”
赵旭心头暖流涌动,将信小心收起。
帝姬看着他动作,忽然道:“赵旭,待北疆安定,你该去江南一趟。”
“殿下?”
“李将军为你殚精竭虑,苏姑娘为你倾尽家产。”帝姬声音很轻,“莫负了她们。”
赵旭怔住,不知如何接话。
帝姬却已起身:“好了,说正事。三日后,本宫要回汴京一趟。”
“此时回京?可北疆……”
“正是此时。”帝姬目光坚定,“皇兄顶不住朝议压力,本宫须亲自入宫面圣,为你、为北疆新政正名。此外……也要为阵亡将士请功,为北疆争取更多钱粮支持。”
赵旭起身深深一揖:“殿下为北疆奔走,臣代将士们拜谢。”
“不必谢。”帝姬望向北方,“这也是本宫的责任。”
五月二十二,太原城外十里亭。
赵旭率众将为茂德帝姬送行。帝姬轻车简从,只带二十名女兵护卫。
“殿下保重。”赵旭递上一个木匣,“这是北疆特产,以及臣的奏章,请殿下转呈陛下。”
帝姬接过,深深看他一眼:“本宫此去,短则一月,长则两月必回。这期间,北疆就交给你了。”
“臣定不负所托。”
车马启动,渐行渐远。赵旭伫立良久,直到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俊上前低声道:“指挥使,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讲。”
“殿下离城前,单独召见过王院正。”张俊犹豫道,“好像是要军械院研制一种……能随身携带的小型火器,说是给女兵营防身用。但末将觉得,没那么简单。”
赵旭心头一动。帝姬要火器防身?汴京是天子脚下,何须如此?
除非……她预感此行有险。
“加强北疆与汴京之间的驿道巡查。”赵旭沉声道,“再派一队精干人手,暗中护送殿下,不必让她知道。”
“是!”
五月二十五,真定府。
陈规在府衙内焦头烂额。推行新政月余,阻力远超预期。地方豪强明里暗里抵制,佃户不敢领新农具,商税征收困难,就连府衙里的胥吏都阳奉阴违。
“大人,赵家、王家、刘家又联名上书,说新政‘与民争利’‘扰乱乡里’,请求暂缓施行。”主簿递上一叠文书。
陈规揉着太阳穴:“赵指挥使那边怎么说?”
“北疆行营的回文到了,说……”主簿压低声音,“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赵指挥使授权您,可动用联防司兵马,弹压阻挠新政的豪强。”
“动兵?”陈规苦笑,“那岂不坐实了‘酷吏’之名?”
“赵指挥使还说了八个字:惩一儆百,以儆效尤。”
陈规沉默良久,忽然拍案:“好!那就拿赵家开刀!查赵家田亩账册,若有隐田漏税、强占民田者,立即锁拿!”
“可赵家在朝中有关系……”
“朝中有关系,北疆有刀兵!”陈规豁出去了,“本官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关系硬,还是靖安军的刀硬!”
五月二十八,汴京。
茂德帝姬的车驾抵达城外时,已是黄昏。她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去了李纲故居。
故宅萧瑟,门前冷落。老仆开门见是她,慌忙跪拜。
“老伯请起。”帝姬扶起他,“李相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老仆含泪道:“相爷临终前,一直在写东西。写完后封在一个铁匣里,说若长公主或赵指挥使来,便交给他们。”
他捧出一个生锈的铁匣。帝姬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稿,最上面是一封信。
“福金吾侄、赵旭小友:余自知大限将至,留书数言。朝中奸佞未除,北疆烽火未息,新政推行艰难。汝二人,一为天潢贵胄,一为栋梁之才,当携手同心,扶保大宋。余已列朝中可倚重者名单于后,然人心易变,需慎察之。另,改革之事,宜缓不宜急,宜稳不宜躁。触动利益甚于触动灵魂,当步步为营,分化瓦解。切记,切记。李纲绝笔。”
帝姬捧着信,泪如雨下。
李纲名单上,列了十七位朝臣,旁有批注:张叔夜(可靠)、何栗(刚正但迂)、赵鼎(陛下心腹,可用)……最后几行字让帝姬心惊:“后宫有变,王伦余党未清。陛下身边,或有奸细。福金归京,需慎防之。”
她擦干眼泪,将手稿收入怀中。
“老伯,这宅子……本宫会派人照看。李相清名,永不会没。”
离开李宅,帝姬直入皇城。宫门守卫见是她,不敢阻拦。
垂拱殿内,宋钦宗正在批阅奏章,见妹妹进来,露出疲惫的笑容:“福金回来了。北疆辛苦。”
“皇兄更辛苦。”帝姬行礼,直截了当,“臣妹此次回京,一为北疆将士请功,二为新政正名,三为提醒皇兄——朝中有奸!”
钦宗脸色微变,屏退左右:“何出此言?”
帝姬将李纲手稿奉上,又陈明北疆实情。钦宗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弹劾赵旭的奏章,朕看了也觉过分。”他放下朱笔,“但朝议汹汹,朕也不能一味偏袒。福金,你说该怎么办?”
“请皇兄明发诏书:一、嘉奖太原大捷有功将士,追封姚古等殉国将领;二、肯定北疆新政,授权北疆行营可因地制宜调整税赋;三、彻查弹劾奏章中诬告者,以正视听。”
钦宗犹豫:“这……会不会太急了?”
“皇兄,金军虽败,但金国未伤元气。完颜宗望虽死,其弟完颜宗弼(兀术)已接掌兵权,此人更悍勇。北疆若无稳固后方,如何御敌?”帝姬跪地,“请皇兄为天下计,为江山社稷计!”
钦宗扶起她,长叹一声:“罢了。朕依你。但福金,你也需答应朕一事。”
“皇兄请讲。”
“你在北疆,与赵旭……”钦宗斟酌词句,“莫要太过亲近。朝中已有流言,说你二人……”
帝姬平静道:“清者自清。臣妹与赵指挥使,唯有公谊,无私情。但若为避嫌而疏远能臣,非社稷之福。”
钦宗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摆手:“朕知道了。你去吧,诏书明日便下。”
帝姬退出大殿时,夜色已深。宫廊下,一个身影悄然隐入暗处。
那人手中捏着一枚玉佩——正是王伦生前佩戴之物。
“长公主回京了……”阴影中,声音低如蚊蚋,“得赶紧禀报娘娘。”
五月三十,太原。
赵旭收到了帝姬从汴京发来的第一封密信。信中说了三件事:诏书已发、朝中仍有暗流、李纲遗言示警。
随信附来的,还有朝廷正式诏书抄本。嘉奖、授权、彻查诬告,三条俱全。
“殿下做到了。”赵旭对众将道,“从今日起,北疆新政名正言顺。各府州县,凡阻挠新政者,以抗旨论处!”
众将振奋。但赵旭心中却无喜悦——帝姬信末那句“后宫有变,慎防之”,让他隐隐不安。
正思索间,王二兴奋地冲进大堂:“指挥使!成了!新式火器成了!”
军械院试验场,一门怪模怪样的铜炮架在土台上。炮管粗短,下有木架轮子,可推行移动。
“这是按您说的‘野战炮’改的。”王二激动道,“减了重量,加了轮架,一匹马就能拉走。射程二百步,可发射铁弹或散子。末将试过了,三十步内,能破重甲!”
赵旭抚摸着尚有余温的炮管,心中感慨。这已是这个时代能造出的极限了。
“造十门,编入靖安军炮营。”他下令,“另外,殿下要的小型火器,研制得如何了?”
王二从怀中取出一物:铜制圆筒,长约一尺,粗如儿臂,后有木柄。
“这叫‘手铳’。”他演示道,“内填火药铁砂,点燃药捻,可发一击。虽然准头差、装填慢,但近身威力极大。只是……容易炸膛。”
赵旭接过这原始的“手枪”,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火器的出现,必将改变战争形态,也必将带来更多的杀戮。
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没有选择。
“继续改良,务必确保安全。”他将手铳还给王二,“另外,所有火器图纸,列入最高机密。泄密者,斩。”
六月朔,汴京突发变故。
茂德帝姬在宫中遇刺。
消息传到太原时,已是两日后。赵旭正在视察屯田,闻讯手中茶碗落地,摔得粉碎。
“殿下如何?!”他抓住信使,双目赤红。
“殿下肩部中箭,但无性命之忧。”信使喘息道,“刺客当场服毒自尽,查不出身份。陛下震怒,已令皇城司彻查。”
赵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现在何处?”
“仍在宫中养伤。殿下让小人带话:北疆为重,勿以她为念。新政不可停,防务不可松。”
赵旭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传令:靖安军进入战备。再派一队精锐,秘密入京,暗中保护殿下。”
“指挥使,这……”
“执行命令。”赵旭声音冰冷,“还有,给江宁去信,让李静姝……做好北上的准备。”
他望向东南方向,眼中闪过决绝。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有些底线,不容触碰。
无论是谁,敢动他在乎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靖康二年的夏天,在血与火之后,似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但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北疆的新政在推进,南方的商路在重建,朝堂的争斗在继续。
而赵旭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抚过腰间那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又想起远在汴京的那位公主。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一直走到,那个他想要看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