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五月初十,邢州驿站。
赵旭翻身下马时,双腿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连续两天一夜的疾驰,人和马都到了极限。驿站的老驿丞认得他的装束,慌忙迎出:“将军要换马?”
“十匹最好的马,立刻。”赵旭将令牌拍在桌上,声音嘶哑,“准备干粮饮水,一炷香后出发。”
“是、是!”
亲兵队长陈武低声道:“指挥使,这样赶路,到汴京人都垮了。不如歇两个时辰……”
“歇不起。”赵旭灌下一大碗凉水,水从嘴角溢出,混着尘土流下,“苏姑娘的病等不起,太原……也等不起。”
他说的是实话。离太原越远,心中那股不安就越强烈。完颜宗望不是庸才,自己突然离营的消息瞒不了多久。金军若趁虚而入,太原能否守住?
但苏宛儿……他想起李静姝信上那句“梦中常唤君名”,心头如被重锤。
“指挥使,有汴京来的信使!”驿站外马蹄声急,一个风尘仆仆的军士滚鞍下马,扑跪在地,“长公主急信!”
赵旭一把夺过信筒。火漆完整,是茂德帝姬亲封。拆开,只有两行字:
“金军异动,恐将复来。新政受阻,豪强串联。君且南行,此间有我。福金。”
字迹从容,但赵旭读出了其中分量。金军要动,豪强要反,帝姬独守危城,却让他安心南行。
“殿下……”他攥紧信纸。
陈武等人屏息等待。良久,赵旭将信收入怀中:“换马,出发。但不去汴京了,改道洛阳。”
“洛阳?”亲兵不解,“不是去江南吗?”
“先去洛阳见一个人。”赵旭眼中闪过决断,“然后……连夜返程。”
“可苏姑娘……”
“她会理解的。”赵旭望向南方,声音低沉,“若太原有失,江南亦不能保。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五月十一,洛阳城西,伊水之畔的隐秘庄园。
此处是种师道生前置办的别业,种家在西军的根基所在。赵旭抵达时,种浩正在院中练枪,见到他,愕然收势:“赵都统制?您怎么……”
“借一步说话。”
书房内,赵旭开门见山:“种将军,太原危急,我需要西军全力支援。”
种浩苦笑:“都统制知道西军的情况。家父故去后,诸将各自为政,我能调动的只有本部万人。姚古将军战死后,其子姚友仲虽承父职,但威望不足。其余刘家、张家、折家……各怀心思。”
“所以我来找你。”赵旭盯着他,“种老将军临终前,将西军托付于你。如今北疆危殆,你若不能整合西军,岂非辜负老将军遗志?”
种浩面色涨红:“我何尝不想!可那些老将……”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赵旭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你看这是什么。”
种浩展开,倒吸一口凉气——是空白的圣旨!盖着皇帝玉玺,只缺内容。
“长公主临行前所赐。”赵旭缓缓道,“可填任免,可定生死。种浩,我现以北疆宣抚副使之权,命你为西军都统制,总揽西军五万兵马。凡不从者,你可持此圣旨,先斩后奏。”
“这……”种浩手在颤抖。
“不敢?”赵旭逼视,“若不敢,我现在就去找姚友仲。但你要想清楚:这是重振种家威名的机会,也是报国救民的责任。”
种浩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十日之内,必整合西军,东援太原!”
“七日。”赵旭扶起他,“我只能给你七日。七日后,我要在太原城下看到西军旗号。”
“是!”
离开洛阳时,天色已暗。赵旭在马上回望,庄园灯火渐远。这一赌,赌的是种浩的能力,也是西军的血性。
“指挥使,接下来去哪?”陈武问。
“继续南下。”赵旭勒转马头,“去江宁府。”
“可时间……”
“来得及。”赵旭望向星空,“金军集结需要时间,太原守城能撑十日。我们还有七天。”
七天,往返江宁府三千里。这是搏命的速度。
五月十二,太原。
茂德帝姬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远方黑山峪方向升起的炊烟。那烟比往日浓密,范围也更大——金军在增兵。
“殿下,探马回报。”马扩匆匆登城,“金军前锋五千骑已出黑山峪,向榆次方向移动。另有民夫万余,正在修复通往太原的官道。”
“完颜宗望果然要动。”帝姬神色平静,“城中防务如何?”
“城防加固完毕,粮草充足,箭矢火药可支一月。”马扩顿了顿,“但……军心不稳。将士们都在传,说赵指挥使弃城南下,太原危矣。”
帝姬转身,对身后女官道:“取本宫铠甲来。”
“殿下?”马扩大惊。
“既然传言指挥使弃城,那本宫就亲自守城。”帝姬目光扫过城头将士,“传令全军:本宫今日起驻守北门,与太原共存亡。另,张榜安民,凡有惑乱军心者,斩。”
消息传开,军心稍定。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五月十三,榆次陷落。
金军五千前锋半日破城,县令孙文才战死。守军八百,无一生还。完颜宗望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回归。
太原震动。
府衙内,张俊、马扩、李静姝及众将齐聚,面色凝重。
“榆次一破,太原东面门户大开。”张俊指着沙盘,“金军可沿汾水西进,一日内兵临城下。咱们必须派兵阻截。”
“派多少?”马扩问。
“至少一万。但太原守军仅四万,分兵则城防空虚。”
“那就不分兵。”李静姝忽然道,“放金军过来,咱们据城死守。太原城坚粮足,守一月没问题。只要撑到西军来援……”
“可城外百姓怎么办?”马扩急道,“金军过境,必是烧杀抢掠。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
争论不下,众人看向帝姬。
帝姬沉默片刻,缓缓道:“李将军所言有理。但马将军所虑亦是。本宫有一策:不派大军,派精兵。张俊,你率三千骑,出城袭扰,拖延金军行军速度。同时,组织城外百姓入城避难。”
“三千对五千?”张俊瞪眼,“这……”
“不是硬拼。”帝姬指向沙盘,“汾水东岸多丘陵树林,你带骑兵游击,袭其粮队,扰其行军。金军要攻城,必携大量器械,行动迟缓。拖住他们三日,就能多救数千百姓。”
张俊抱拳:“末将领命!”
当夜,张俊率三千精骑出城。同一时间,太原四门大开,军民齐出,接应周边百姓入城。火光绵延数十里,如星河落地。
帝姬亲率女兵营在城门维持秩序。她看到老妪背着孙儿,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锅碗瓢盆和一小袋粮食。看到孩童哭喊走散,又被兵士寻回。看到有人为争抢入城次序厮打,被衙役分开。
这就是战争。不仅是将士搏命,更是百姓流离。
“殿下,东面有火光!”瞭望哨急呼。
帝姬登城远望。二十里外,火光冲天——是村庄在燃烧。金军来了。
她握紧剑柄,指甲陷入掌心。
“关城门。”
五月十四,江宁府,苏记绸庄后院。
李静姝推开房门时,药味扑鼻而来。苏宛儿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一个老大夫正在诊脉,连连摇头。
“李姑娘,苏姑娘这是心血耗竭,忧思成疾。药石只能续命,要痊愈……需解心结。”
“心结……”李静姝看向枕边——那里放着一封未写完的信,开头是“旭兄”二字。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静姝按剑转身,却见赵旭一身尘土地站在门口,眼中血丝密布。
“赵……赵指挥使?”她不敢相信。
赵旭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他看着苏宛儿瘦削的脸颊,伸手想碰触,又缩回。最终只低声问:“大夫怎么说?”
“忧思过度,需要静养。但苏姑娘醒来就问北疆战事,问太原安危……”李静姝声音哽咽,“她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赵旭在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太原军医配的参茸丸,吊命用的。温水化开,喂她服下。”
“指挥使,您怎么来了?太原那边……”
“我只能待一个时辰。”赵旭看着苏宛儿,“一个时辰后,必须返程。”
李静姝瞪大眼睛:“您疯了?江宁到太原两千里,您已经赶了两天路,再连夜回去,人会垮的!”
“垮不了。”赵旭接过丫鬟递来的温水,小心地扶起苏宛儿,将化开的药丸一点点喂入她口中,“我答应过长公主,也答应过太原将士,必会回去。”
药服下片刻,苏宛儿睫毛微颤,缓缓睁眼。看到赵旭时,她愣了愣,露出虚弱的笑:“我……又做梦了。”
“不是梦。”赵旭握住她的手,“我来了。”
苏宛儿的手冰凉,赵旭的手滚烫——那是连日奔波的热度。她终于意识到这是真的,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太原怎么办?”
“有长公主在,有将士在。”赵旭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倒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没事……”苏宛儿想坐起,却无力,“北疆粮草……”
“够了。”赵旭打断,“你为北疆做的,已经太多。现在,该好好养病。”
“可是苏记……”
“苏记不会倒。”赵旭看向李静姝,“李姑娘,从今日起,你留在江宁,协助苏姑娘重整苏记。北疆商贸司的江南事务,全权委托苏记办理。这是长公主的手令。”
他将帝姬玉佩放在苏宛儿手中:“有此物在,江南无人敢为难苏记。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把生意做得更大——北疆需要你的丝绸茶叶,江南需要北疆的毛皮药材。”
苏宛儿握着温润的玉佩,泪如雨下:“赵旭……我……”
“别说,我都知道。”赵旭起身,“一个时辰到了,我该走了。”
“这么快?”
“军情紧急。”赵旭深深看她一眼,“宛儿,等我打完这一仗,必来江南看你。到时,咱们好好说说话。”
他转身要走,苏宛儿忽然道:“等等。”
她从枕下取出一枚香囊:“这是我求的平安符。你……戴着。”
赵旭接过,香囊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却有几处歪斜——是她病中绣的。他将香囊贴身收起,重重点头:“保重。”
走出房门时,夕阳正沉。赵旭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那个窗口。
陈武低声问:“指挥使,真不再多留……”
“走!”
十骑绝尘而去,消失在暮色中。
窗口,苏宛儿在李静姝搀扶下望着远去的烟尘,轻声说:“他瘦了。”
“为了赶路,两天两夜没合眼。”李静姝叹道,“苏姑娘,指挥使心里有你。但北疆……”
“我懂。”苏宛儿靠在窗边,“他是做大事的人。我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把生意做好,把粮草备足。”
她握紧玉佩,眼中重新有了光。
五月十五,太原城外。
张俊的三千骑兵与金军五千前锋在汾水东岸激战一日,毙伤金军千余,自损八百。但金军主力已逼近至十里处。
城头,帝姬看到了金军的阵容——比上次更多,更严整。完颜宗望的帅旗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殿下,金军开始扎营了。”马扩道,“看样子,明日就会攻城。”
“咱们的准备如何?”
“城防完备,士气尚可。但……”马扩犹豫,“将士们还是担心赵指挥使不回来。”
帝姬沉默。她也担心。赵旭南下已六日,音讯全无。西军也没有消息。太原现在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当夜,帝姬召来王二。
“王院正,火器还有多少?”
“震天雷三百,火箭五百,万人敌两百。新造的‘霹雳炮’十门,已架设在四门城楼。”
“够打几天?”
“若省着用……三日。”
三日。帝姬望向北方夜空。三日之内,赵旭能回来吗?西军能到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守住。
“传令全军:明日金军攻城,本宫亲守北门。凡有临阵脱逃者,立斩。凡有杀敌立功者,本宫亲自为他请功。”
命令传下,城头肃杀。
五月十六,黎明。
金军号角响起,六万大军如黑色潮水涌向太原城。这一次,完颜宗望没有试探,一上来就是全力强攻。
战斗从辰时开始,瞬间白热化。
金军投石机齐发,巨石砸在城墙上,地动山摇。箭雨如蝗,守军举盾遮挡,仍有不少人中箭倒下。
“放箭!”马扩嘶吼。
城头弓弩齐射,金军倒下一片,但后续部队踏着尸体继续前进。云梯搭上城墙,金军如蚁附攀爬。
“滚木!擂石!”
重物滚落,惨叫声四起。但金军太多了,杀之不尽。
午时,北门一段城墙被投石机砸塌,露出三丈缺口。金军涌向缺口,守军拼死堵截。
帝姬就在缺口后方。她一身银甲已染血,手持长剑,亲率女兵营和护城队死守。一个金兵冲过缺口,被她一剑刺穿咽喉。
“殿下小心!”李静姝挥刀砍翻另一个金兵。
缺口处,尸体堆积如山。守军用尸体作屏障,继续抵抗。但金军源源不断,防线渐渐后退。
危急时刻,城头忽然响起巨响!
“轰轰轰——!”
十门霹雳炮齐发,铁弹、碎铁如雨落入金军后阵。虽然准头不佳,但声势骇人。金军攻势为之一滞。
“火油!”马扩抓住机会。
滚烫的火油泼下,缺口处燃起大火。金军惨叫着退去。
但守军也伤亡惨重。清点人数,半日伤亡已达三千。
“殿下,这样守不住。”马扩满身是血,“金军兵力太多,咱们耗不起。”
帝姬拄剑喘息:“那你说怎么办?”
“出城夜袭。”马扩眼中闪过狠色,“末将率五千死士,夜袭金营。若能烧其粮草,或许能逼退金军。”
“太冒险……”
“不冒险就是等死!”马扩跪倒,“殿下,让末将去吧!赵指挥使把太原托付给您,末将就是死,也要守住这座城!”
帝姬看着他,良久,点头:“准。但你要答应本宫——活着回来。”
“末将……尽力。”
当夜子时,太原城门悄然开启。马扩率五千死士,如幽灵般潜入夜色,扑向金军大营。
同一时间,太原以西百里处。
赵旭正在马上疾驰。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全靠意志支撑。身后十名亲兵,只剩下七人——三人途中坠马,再没起来。
“指挥使,前面就是汾水!”陈武嘶喊,“过了河,就到太原了!”
赵旭抬头,看到北方天际隐隐泛红——不是朝霞,是火光。
太原在燃烧。
“快!”他猛抽马鞭。
马匹口吐白沫,仍奋力奔驰。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烟尘大起,一支军队迎面而来!
“戒备!”陈武拔刀。
赵旭眯眼望去,忽然精神一振——是西军旗号!为首一将,正是种浩!
“种将军!”赵旭高呼。
种浩也看到了他,急勒马:“赵都统制!您回来了!西军四万已到,距太原三十里!”
“好!”赵旭大喜,“立刻进军,直扑金军后阵!”
“可是将士们连日行军,需要休整……”
“没时间休整了。”赵旭指着北方火光,“太原正在血战。咱们现在杀过去,与守军里应外合,可全歼金军!”
种浩咬牙:“末将领命!西军儿郎,随赵都统制杀敌!”
四万西军转向,如洪流般涌向太原。
此刻,太原城外。
马扩的夜袭队已陷入重围。他们虽烧毁了部分粮草,但被金军发现,五千人被三万金军包围。
“结圆阵!死战!”马扩挥刀狂吼。
死士们背靠背,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圆阵越缩越小。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西方忽然响起震天喊杀声!
“西军来了——!”
种浩的西军如天降神兵,冲入金军后阵。赵旭一马当先,长刀所向,连斩三名金军将领。
完颜宗望在帅帐中惊起:“西军?怎么会……”
“报——西军四万,从西面杀来!领军的是赵旭!”
“赵旭?!”完颜宗望面色惨白,“他不是在江南吗?”
来不及多想,他急令:“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太原城门大开,张俊率骑兵杀出。城内守军全线反击。
金军陷入前后夹击,阵脚大乱。
赵旭在乱军中寻找完颜宗望。终于,他看到了那面帅旗。
“完颜宗望!”他策马冲去。
完颜宗望也看到了他,两人再次相遇。
这一次,没有多余的话。刀光如电,马嘶如雷。
三十回合,完颜宗望旧伤崩裂,动作迟缓。赵旭抓住机会,一刀劈下!
刀锋破甲,鲜血迸溅。
完颜宗望瞪大眼睛,缓缓倒地。这位金军统帅,终究没能攻下太原。
主帅战死,金军彻底崩溃。六万大军,溃散如沙。
五月十七,黎明。
太原城外,尸横遍野。金军遗尸两万,被俘万余,余者溃散。宋军伤亡亦重,但终究守住了。
赵旭站在完颜宗望的尸体旁,望着初升的朝阳。
种浩、张俊、马扩等将陆续聚来。人人带伤,但眼中都有光。
“我们赢了。”马扩声音哽咽。
“赢了。”赵旭点头,望向城头。
那里,帝姬一身染血的银甲,正望着他们。隔着尸山血海,两人目光相遇。
赵旭深深一躬。
帝姬抬手,还礼。
朝阳升起,照亮这片血染的土地。
靖康二年五月十七,太原第二次保卫战,以宋军全胜告终。
但赵旭知道,战争还未结束。
金国不会善罢甘休,朝中暗流仍在涌动,新政推行阻力重重。
而江南,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前路漫漫,但他已不再孤单。
有并肩作战的袍泽,有坚定支持的长公主,有千里之外的牵挂。
这一路,他将走得更稳,更远。
为了这个时代,为了这些人。
为了那个还没到来的、更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