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纸上谈兵的活路

第四日,陆沉渊念完一句关于商鞅变法中“连坐”之弊的旧论,正欲起身离开。

“小友。”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多年未曾真正与人交谈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陆沉渊身形微顿,缓缓转头。

徐夫子依旧看着地面,手里的石子无意识地画着圈,声音压得比陆沉渊更低,几乎融进四周囚犯的咳嗽和呓语里:“你这几日念的,都不是时下流行的‘敲门砖’。心思,也不在科举上吧?”

陆沉渊沉默,算是默认。

徐夫子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此刻却透着一丝苍老的锐利,直刺人心:“你想问的,恐怕不是诗文。”他顿了顿,嘶哑的嗓音像破旧的风箱,“而是那要命的‘官盐走私案’,依大乾律,胁从、顶罪之条如何,有无脱罪之隙,对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围是狱卒不耐烦的吆喝,远处是赵虎一伙人的哄笑,但在这个角落,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陆沉渊看着老人,依旧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默认之意,已然明了。

徐夫子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

“小友眼光清明,不似将死之人……老夫便多句嘴。”他身体微微向陆沉渊这边倾斜,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大乾律,盐铁专营,走私视同谋逆,主犯斩,家产充没。胁从者……流三千里,遇赦不赦。顶罪嘛……”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律条上没写,因为通常,‘顶罪’之人,活不到流放那一天。证人会‘病故’,卷宗会‘遗失’,路上会‘遇匪’。唯一的‘活路’,在于翻供之前,让足够分量的人,不想你死,或者……不敢让你死。”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入了陆沉渊心中那把生锈的锁。

“律疏漏于狼”,原来指的是这个。

律法森严,但真正执行律法的,是人。

而人,就有弱点,有恐惧,有可以交易的缝隙。

陆沉渊感到脊椎窜上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徐夫子寥寥数语,点破了他之前所有盘算中最核心、也最凶险的部分。

他正想再问,放风的锣声尖锐地响彻天井。

徐夫子立刻住口,瞬间又变回那个佝偻、瑟缩、不敢与人对视的老囚犯,低下头,用石子慌乱地涂抹着地上的字迹,将其彻底抹去。

陆沉渊也迅速收敛神色,垂首,随着人流向各自牢区移动。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徐夫子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认可,也是一个无声的提醒: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这一幕,落在了某些人眼里。

赵虎蹲在不远处,像一头打盹的鬣狗,但那双小眼睛,却一直阴冷地扫视着全场。

他看到了陆沉渊和那个老废物老头坐得颇近,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份“特殊”,足以让他心生不忿。

王牢头给的那点馒头和伤药,本就让赵虎觉得这个本该烂在角落的死囚书生“不守规矩”,此刻见他竟还能搭上别的老头子(哪怕是他看不起的老废物),一股被侵犯了“领地权威”的邪火,“噌”地冒了上来。

一个简单恶毒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当天傍晚,收风回牢的通道里,陆沉渊拖着脚镣,正要拐回死囚区。

走在前面的赵虎脚步一顿,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一块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些毛刺、明显是被掰碎的银角子,“叮当”一声,掉在陆沉渊脚前不远的石板上,滚了两下,停住。

银角子很新,沾着点灶膛的灰,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反射出诱人的微光。

紧接着,赵虎猛地转身,瞪圆了他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扯着嗓子,用能让整个通道都听见的音量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