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父子两一个德性。”罗迪安没好气地咒道:“害人者终害己,如今这个命运,也是上帝有意作出的安排。”
二人彼此安慰一番,洗洗睡了。
天一亮,先安排孙女儿吃早餐,然后依旧是开车送她去上学,回来料理一下家务,坐地铁去湘雅二医院医患会客室与主治医生会谈。
此次会谈没有更多新的内容,还是老生常谈的用药问题。可能是牛得悔完全丧失了信心,被主治医生说得天花乱坠的进口抗癌药也兴致索然。罗迪安见状只好提出与病人见一面的请求,得到大家一致认可后,主治医生安排亲友轮流有序进入隔离区看一眼病人。
只见牛洁斜躺在布满监测仪表的病塌上,脸色蜡黄,头上头发几近全无,喉管已被切开,听不见呼吸,也看不出痛苦,仪表上的曲线尚未拉成直线。牛得悔近前双手捧着洁儿的脸夹,嘴里不停地喊着“洁儿,洁儿,我的儿”,洁儿一动不动,半晌,只见两滴眼泪从眼角边慢慢滚了出来。
走出重症监护室,牛得悔径直来到会谈室。医生还在,陆续赶来的亲友还在,他们闲聊着,等侯进入病区去看一眼牛洁。见牛得悔进来,大家都争着让坐。牛得悔也懒得理睬,也懒得商量,直接跟主治医生说:“从现在起,停止用药,节省一切不必要的开支。”说完瘫坐在椅子上,不声不响,垂头丧气。
医生见状,例行公事的劝道;“病人尚未咽气,还有一丝希望,最好不要轻言放弃。”
“算了,我们已经做了最后的努力,没有必要白浪费钱财了。”牛得悔表现得异常坚定。
“那好吧,从现在起,停止用药。但氧气和呼吸机保留,直到病人静静离去。”说完主治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事先打印好了的文件递给牛得悔。“这是一份《拒绝抢救协议》,病患一方执意拒绝一切抢救治疗措施,请签字确认”。
牛得悔毫不犹豫地在协议上签了名字,生前未见到牛洁的亲友都见了最后一面。
中午时分,罗迪安安排牛、黄、罗、杨四方亲友到一家快餐厅吃中饭。下午大家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医院不肯离开。从亲戚到朋友,人越聚越多。罗迪安预感到牛洁大限将至,赶紧安排人员从青园学校把罗小玲接来与她妈见上最后一面。
三时左右,通过视频方式,母女见了一面。监测仪表上的曲线拉成了直线。牛洁静静地走了,留下一地鸡毛。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
罗小玲坐在车上一边吃着饼干,一边叨念道“妈妈回家”。
爷爷说,“玲儿,不要念了,妈妈熟悉这条路,她知道怎么回家。”
“是吗,奶奶”小玲需要确认爷爷所说是否真实。
“是的,宝贝。妈妈知道”奶奶回应了小玲的问题。
爷爷心里一阵酸楚,心痛的看着小孙女儿不时叨念那句令人心碎的魔咒。“都是那魔瘴造孽,这么小的小孩子,给她心理造成这么大的压力。”
杨银枝不吱声,她明白罗迪安口里所说的魔瘴指的是谁。她想替姐姐杨金枝辩驳,但实在是找不出可以辩驳的事实。罗迪安恨她也没有错,她恶就恶在,从表面上看,好象是在帮你,过后你才知道她心机有多深。我们一家酿成今天这个局面,与她使坏有着很大的关系。试想,假使罗阁呆在巴西不回来,会象现在这样悲惨吗?起码,他不会“中风”。他为何中风?表面上是因为牛得悔,公司有难要找他了难,因为他身后有丰厚的官方背景,能解决一般人解决不了的难题;公司谈判要找他陪酒,因为他酒量大,豪气足,不怕醉,更不怕死;公司出了差迟要找他顶雷,因为他脸皮厚,不怕羞,不怕咒,可以任由摆布。公司有了成就全然与他无关,因为醉酒不仅形象受损,还可能误事;因为打牌、赌博,影响公司业绩;因为嗓门高,音量大,破坏了上下关系,总之,在牛得悔眼里,媳妇是一百个优秀,女婿是一千个劣瘴。长期以往,日复一日,中风也在所难免。其二,不会丧妻。牛洁是如何死的?是牛得悔误信误判,耽搁了治疗。其三,不会破产。因为酗酒,所以出车祸,因为出车祸,所以要赔款,因为赔款,所以破产。这三大恶果,虽说都是牛得悔的罪过所致,但归根结底是留学半途而废酿成的苦果。为何半途而废?风儿怂诵、杨金枝拉拢,拜她母子二人所赐也。杨银枝这么想或许有些牵强,也有些罪人不罪己之嫌。但更令她胆颤心寒的一件事使她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事情的原尾是这样的,早年,为求罗阁平安,夫妻二人特意从南岳请来一尊金佛,贡奉在自家客厅里。开光时,道人就叮嘱,不须日日顶礼膜拜,只要年头或年尾敬香即可。有这尊佛象护着,家里虽然也出了些状况,但大都逢凶化吉,有惊无险。偏此次牛洁生了大病,杨银枝有事回家就遇着了姐姐,姐姐就遇着了和尚,和尚就看到了这尊佛祖,佛祖就被请进了寺庙。明知家里出了重病之人,请来镇宅的佛祖,偏要将其移至庙宇,仅一个巧合了得?乳腺癌本来就不是夺命癌,发病期这么短也是极为罕见,难道真的是失去了佛祖护佑一命呜呼的吗?这究竟是迷信,还是遇巧,谁又能说得清楚?说是迷信,可能是迷信,因为迷信迷信,首先是“信”,然后才是“迷”,迷者,分辩不清之谓也;说是巧合,也可能是巧合,但这种巧合就如同美国“911”,巧合得太巧合了。
害惨了阁儿还不甘休,还把魔掌伸向玲儿。牛洁出殡时,杨金枝见玲儿有说有笑,全无一点悲衰。煞人介事地对杨银枝说:“玲儿应当披麻戴孝,端着妈妈的遗象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以示后继有人。”杨银枝有一个怪癖,只要是她姐姐说的话,明知是毒药,她也会毫无顾忌喝下去。玲儿,刚满六岁的一个女孩儿,平时就胆小。怕火怕爆,让她脱离亲人,在锣鼓鞭炮震天的默生环境里,穿着自己并不喜欢的衣服领着大队人马行走在山间崎岖的小路上,岂不是难为她吗?都知洁儿是短命而亡,并非寿终正寝,又何必讲究许多?妈妈过世了,送一送也就罢了,偏偏在返回的途中,还令其不许回头,而且嘴里还要不停地叨念那话“妈妈回家”。最令人愤慨的是,明知孩子想妈妈是天性,她偏要杨银枝将洁儿的遗象讳着禁忌,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象这种短命人的遗象就应保存在小孩子找不到的地方,以免小孩见着伤心。果不其然,玲儿一看到妈妈的象片就伤心流泪,害得她一夜噩梦连连。可恶杨金枝害人于无形,可恨杨银枝不听人话听鬼话,可怜罗小玲小小年纪也遭暗算。弄得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念叨“妈妈回家”。直到离开汉寿,上了高速公路,爷爷才巧妙地把玲儿的思绪从噩耗中拉了回来。奶奶心痛孙女儿,也不得不附和爷爷的说法。
玲儿很听话,听奶奶这么一说,她也就相信妈妈能找到回家的路,嘴里也不再念叨妈妈回家了。她爸爸乘机换了个话题,以分散孩子的注意力。
“小玲,晚上外公接你到河西去吃饭,高兴啵?”
“高兴,都去吗?”
“我肯定去,爷爷奶奶去不去还不知道。”
罗迪安听罢此言,感觉得后背发凉。洁儿的骨灰安葬在了罗家祖山,洁儿的重要遗物却攥在牛家手里。许多后事需要两家坐下来商量解决,牛得悔却一改往日的习惯,抛出这样的信息,分明是要变脸的节奏。他是要把洁儿的死归咎于罗家?罗迪安心想,洁儿虽是你亲生女儿,但也是罗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你把她弄成这样,罗家没有找你算账,你还要倒打一耙不成?“我好端端一个人交到你手上,不出一个月,你还给我的只有一包骨渣。骨灰要葬在罗家,遗物却全归你牛家,你这算盘也打得太溜了”。要说悲痛,大家都悲痛,又何苦为一些小事要翻脸如此之快?此前已显露出种种反复无常的预兆:牛洁临终前,杨银枝作为婆婆尽管不受待见,也是仁至义尽,先是打电话预备寿衣,寿衣订好之后,又与崔家桥罗迪切联系棺木之事,罗迪切连忙赶到棺材铺恬谈买卖。牛得悔为了展示他“老板”的风范和爱女之心,绝然打断杨银枝的电话说:“寿衣和寿器都由我来安排”,杨银枝不许,“牛洁是婆家人,这种事情理应由婆家作主才是。”牛得悔言语坚定的回说:“这事你就别和我争了,就算是娘家人最后送给她的一份礼物,寿衣寿器都由我出钱买!”杨银枝一来手头也不宽裕,二来只要是牛得悔说的话从来都是遵照执行。听他这么说,也不再争执,由他定夺好了。令人错愕的是,这等庄重之物竟然全是牛得悔赊来的。牛洁刚一下葬,讨要寿衣钱的电话就打来了。“牛洁的寿衣钱不是她爸爸早就付了吗?”杨银枝心怀疑惑地问。“他付个屁,这种人的话你也信?”显然对方已经很不满意。“你先别发火,是他当作众人的面,说是要‘送女儿一套寿衣’,我争他不过,才答应他买的。既然他反悔,也没关系,这钱我出,我用微信转给你。”加了微信转了账,又撤销了微信,杨银枝第一次见识了牛得悔的真面貌。
刚撤完微信,又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来了,是牛得悔的外甥打来的。“亲妈,牛洁的寿器是我出的钱呢。”“不是你舅舅出的吗?”杨银枝预感到牛得悔已经玩起了泼皮那套下三烂,开始耍赖了。“是这样子的,亲妈,我三舅要我爸爸找的棺材铺,他又没给我爸爸钱,我爸爸手上那能拿得出这么多钱。我爸爸不便向他开口,只好找我要。我看在死者的份上,就给垫付。我去找三舅要,三舅说找你要。”电话音量很大,站在一旁的罗迪安听得一清二楚。他把杨银枝手上的电话拿了过来,“当时我委托我老兄订都订好了,正要付款时,你三舅阻止了我,说棺材由他这当爹爹的买,不要婆家管。听他这么说,我才放弃的。为此事,我老兄跟棺材铺道歉,我跟老兄道歉。变来变出,他这不是故意捉弄人吗?刚才为寿衣之事也是弄得我们很被动,好象是我们耍赖似的。你去问你三舅,他是如何表的态?是如何争着抢着要逞能?”对方说,“那算了,我也懒得问三舅要,这个钱我出了”杨银枝从罗迪安手里拿过手机,“这个棺材钱哪能要你当表哥的出,世上也没有这个道理,只是你三舅如此出尔反尔,故意耍弄人,就太没意思了。”牛洁尸骨未寒,这是牛得悔第二表演《变脸》了。如果前牛得悔前两次变脸显得有点生硬,那么接下来的一系列变脸就熟练得有点滑稽可笑了。“亲家母,我想把洁儿接到我家里去”洁儿尚未落气,牛得悔就盘算着象给黄脸办丧事一样,举办一个场面盛大的葬礼。“要得”,杨银枝不加思索地就同意了牛得悔幼稚的想法,并顺着牛得悔的思路问道:“那丧夫哪边请?”“当然是牛家这边请。”“牛家的丧夫只怕难进罗家的祖山,这是风土风俗,违背不得的。”“那就请罗迪安出面解决。”
“这样的事恐怕他也解决不了,于情于理于乡俗都说不过去。我看你还是别为难他了,他这个人爱面子,别闹得大家都尴尬。”“我相信他的能力,上次我家住房超面积的事,他一出马不就解决了?”“那个时侯他毕竟是体制内的一员,体制内的事打个招乎也就是了。但这个事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你还没同他说,就怎知不行呢?”牛得悔抓住了杨银枝的弱点,反问道。“那我就打电话跟他说说?”“说说,准行。”牛得悔鼓励她给罗迪安打电话。彼时,罗迪安已回北辰小区陪伴孙女做家庭作业,罗迪安接到杨银枝电话,知道是牛得悔的鬼主意,也只好转身打电话跟老兄商量。“这就有点难办,要占块地方,地方上的人都会给面子,但这个事不是面子问题。这好比出国,你拿不到签证就入不了境,同样的道理,没有当地丧夫就进不了祖山。”虽然在电话的那头,罗迪安已经感觉到老兄脸上的难色。电话还没说完,已有语音提示,“请结束当前通话,有新的用户接入”。罗迪安只好结束当前的通话,接听新的来电。一看,是杨银枝打来的,说“牛得悔改变主意了,洁儿不回牛家,直接回崔家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