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悔恨

牛得悔 廖迪安

与先天住在那里的三人会合后,一起到了医生与病人家属会谈室。

“现在病人感染很严重,已扩散至肺部和肝部,从昨晚进来起,能用的药都用遍了也未见好转。现在有一个选项需要家属自行决定,就是检查一下感染源,看看是何缘故导致如些严重的感染。”医生煞有介事地说。

“医院给病人做检查是很正常的事,为何要家属作决定?”牛得悔不解地问道。

“这个检查也许能查出原因,也许查不出,所以要家属自行决定。”医生补充说道,“如果查出了感染源,对症下药,或许能立杆见影。”

“具体怎么做?”牛得悔眼神里充满了疑虑。

“医院提供标本,你们拿着标本去到有检测能力的机构去申请检测。”

“你们医院不能做吗?”牛得悔感觉得这医生说的话象是玩套路,设笼子,反正是有点邪门。

“我们医院不能做。”医生顾左右而言他,询问了起病人及病人家属的经济收入情况。

“病人有医保,住院费按国家规定的比例报销,你问我们收入情况,这对治疗有什么帮助吗?”牛得悔早就看出了医生的袖内乾坤,也不敢得罪,只好委宛地问道。

“了解病人及家属的收入情况,我们便于用药呀,要知道有些药挺贵的呢。”医生明白,今天的谈话不会有什么收效。为了掩饰尴尬的处境,他换了另一个谈话方式问道:“病人患病多久了?”

“就一个多月吧。”牛得悔说。

“从病历上看,好象是前天住进我们医院的,是吧?”

“发病的时侯是住在这里的,住两就出院了。”

“病没有治好怎么就出院了呢?”

“在门诊做化疗呗。”

“化疗后有什么反应?”医生问。

“第一次化疗没什么明显的不适,只是有点脱发。门诊医生说‘停止化疗,头发就会重新长出来’,听医生这么说,我们也没有在意”。

“第二次呢?第二次化疗有什么反应?”

“第二次化疗后感觉全身痛疼,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

“门诊医生采取了哪些措施?”

“我们没有去门诊。”牛得悔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判断延误了洁儿的治疗关键期,与医生对峙的调门明显低了下来。

“这么严重的症状怎么没有去门诊?病人就这么痛着吗?”

“听病人咳嗽了几声,我以为是感冒了,就带她到附近小诊所打了几天点滴。”

“你不知道她得的是癌病吗?”医生开始反攻,特意将“癌病”二字说得很重,语音也拖得很长。

“知道”,牛得悔已没有了防备,如实回答医生的质问。

“知道?知道了还往诊所你跑,你这不是要断送她的性命吗?”医生抓住了牛得悔的把柄,发起致命一击,终于扭转了尴尬被动的谈话局面。

“后来,我们去了航天医院。”此时,牛得悔就象是一个做错了计算题的小学生,生怕老师打他的板子,只好如实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

“去航天医院干什么?”医生找到了牛得悔的软肋,要把话题拖入正轨,于是用了一种邈视的口吻,直奔谈话主题,问道:“那里看病很便宜是吗?”

“我看人家也三甲医院,就在那里住了几天。”牛得悔捏了捏手指,低下头,认识到自己错了。

医生一听火了,大声吼道:“就是你这‘三甲医院’成了你女儿的‘鬼门关’,你知道吗?我的大哥。”

牛得悔听医生这话确实感觉得自己的决策严重失误,他脸的一阵阵发红,又一阵阵变白,医生的措责,他无法辩驳。特别是当着亲家公亲家母的面,他更是无地自容。因为此前亲家曾提醒他,‘别耽误了洁儿的病情’的话言犹在耳。

“我明白了”,牛男从坐椅上站了起来,气愤难耐,指着父亲牛得悔的鼻梁骂道:“你们这么看重航天医院,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打牌方些。你也打牌,她也打牌,打出人命来了吧?这下你称心了吧?”

面对儿子的怒火,牛得悔只能默默承受,他悔恨自己没有采纳亲家母苦口良药,不该放任洁儿恣意妄为。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已无有勇气再为自己开脱。他也知道医生此番谈话的言外之意,再谈下去已没有必要。于是,低头转向医生说道:“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不耽搁您吃饭的时间,您下班吧,我们也去出弄点吃的。”

大家胡乱吃了中饭,各自找地方休息,罗迪安独自一人回到北辰住地准备接玲儿放学回家。

离放学还二十分钟,爷爷早早等侯在学校门口,默默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想着可怜的玲儿还能在这所花费了很大代价才拿到入学通知的学校住多久。她妈妈把一切都托付给了外公,而外公又是一个破落户,自已债务缠身,东躲西藏,居无定所,那有心事顾及外孙女。若是她妈不把梅溪湖的房子给偷偷卖掉,大不了搬到那边去读。如今房子没有了,北辰小区房租那么贵不说,还背负一身的债,在长沙读书还能读得下去吗?

正寻思着如何才能化解当前的困境,放学铃响了,玲儿走在队伍中一眼就看到了爷爷。爷爷赶紧迎上去,玲儿一个箭步猛赴到爷爷怀里。

爷爷将玲儿搂在怀里,轻轻对她说,“我们今天又只能打的士回去呢,好吗?”

“奶奶去医院了吗?爷爷。”

“是的,爸爸、奶奶都在医院里。”爷爷不想瞒她,也不便说得太多,只好她问一声,答一句的敷衍。玲儿是个很聪颖的孩子,知道妈妈生病住进了医院,也不多问,默不吱声地跟着爷爷上了网约车。

晚上,爷爷看着玲儿写完作业,洗漱后安顿她上床睡觉。一向听话的小孙女,无论如何也要等奶奶回来才肯上床,爷爷也不强迫,只好陪着静静地等奶奶回来。

突然,罗迪安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打开一看,是杨银枝打来的。不等她开言,他先质问道:“这么晚了,打电话干什么?你不回来,玲儿不肯上床睡觉,赶快回来。”

“你好点哄她睡,我还有一会儿才回来。”

“还有何事?”罗迪安不耐烦地问。

“你先跟老家崔家桥打个电话,牛得悔的意思是要把牛洁葬在罗家祖山里。”

“她何曾把我们当婆家人,连个外人都比不得,简直就象仇人,死了想要葬回罗家祖山,门都没有。”罗迪安斩钉切铁地回道。

“牛得悔说的话也没有错,她毕竟是罗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不葬罗家,难不成葬牛家?牛家人会说‘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收是收不回的。没办法,我们只能忍气吞声认了。”杨银枝只得耐心劝导罗迪安,“算了,对孙女儿看,大人不计小人过,把她接回老家安葬了事。”

罗迪安也不好再坚持自己的观点,愤愤不平地抱怨道,“在生还没有把我们害够,死了也不放过,真是前辈子欠她的。”说完,拨通了老兄罗迪切的电话。“哥,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们,你唯一的侄儿媳妇,患乳腺癌,人已经不行了。”老哥一听愣住了,“她还这么年轻,咋就不行了呢。这又如何舍得哟。”

“病得真了,该诊的也都诊了,俗话说‘诊得了病,诊不得命’,这也是命中注定,神仙也奈何不得。”小弟倒安慰起老兄来。“只是眼下有件事要请你帮忙?”小弟恳切地说。“弟兄之间有事尽管说,何谈‘帮忙’二字。”见老兄这样说,罗迪安就放宽心了,“麻烦你找一块地方,她娘家坚持要把她葬在婆家祖山里。”老兄不加思索地回说,“那是自然。你放心,在村里我还是说得上话的,我要做的事,没有人会不买账的。”然后他又问老弟何处最好,老弟说,那里都行,只要能葬得下,地方没有特别要求,“选别的地方,恐怕要经很多人同意,太麻烦了,若是埋在爷爷奶奶的脚下头倒也使得。”老兄听此言,爽朗地说:“如果跟葬爷爷奶奶葬在一起,我一个人就能作主,不用请示任何人。”

“那最好,就这么定了吧。”罗迪安言道。

“井,现在挖不挖?到年底了,我怕到时找不到挖掘机。”老兄问。

“现在就挖。”

“好的,我先跟你把井挖好。”老兄不加思索地回道。“怎么叫跟我把‘井’挖好呢?”罗迪安在心里嘀咕着老兄说话不把稳,不过他并不在意,谁没个口误?“那就麻烦你这当伯伯的了。”说完,又与嫂子寒暄了一会就挂了。

罗迪安将与老兄通话的情况电话告诉了杨银枝,杨银枝又跟牛得悔作了通报。

不一会,杨银枝又打来电话,“牛得悔的意思是,他要把牛洁接回娘家办丧事,办完丧事再运崔家桥下葬。”

“怎么这么麻烦哟,那抬棺的‘金刚’岂不是要两边请呀”罗迪安感觉得这个牛得悔也太难伺侯了,站着一个主意,坐着一个主意。这杨银枝也太听牛得悔使唤了,怎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真是“文官多句嘴,武官跑断腿”。

“两头请金刚肯定不划算,你跟迪切商量一下,就牛家一套人马行不行?”

“胡闹,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人要埋这地,金刚却是外地人,谁会服你这口气?”罗迪安火冒三丈,他恨杨银枝鬼话都听,就是不听人话。

杨银枝也不敢多说,自知不应任凭牛得悔摆布,无奈牛家掌握着她二十万元贷款的定夺权,也只能唯唯诺诺,求他不要翻脸才好。这边还得安抚罗迪安的情绪,因为贷款的事是瞒着他给办的,洁儿安葬崔家桥也得他点头同意才是。“你看这样好不好,牛罗二家各分担一半。丧夫十六人,各边请八人,彼此都过得去,大家都不得罪。”

“你真是个丧门星,还不早点回来。”罗迪安挂断了杨银枝的电话。无奈,只得再次致电老兄商量此事。老兄看在老弟的份上答应再作周旋。

这晚,杨银枝很晚才回来。玲儿见奶奶面有泪痕,嗓音也有些嘶哑,“哇”地一声,莫名其妙哭说,“妈妈不要我了,妈妈不要我了”。奶奶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痛心地安慰她:“妈妈要你,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妈妈怎会不要你呢?”

爷爷走过来抚摸着她的头说:“玲儿不哭,就算妈妈一时回不来,也没关系,你还有爸爸,爷爷、奶奶以后会更心疼你。”爷爷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了出来。

玲儿很懂事的转身抱住爷爷,抽泣着说,“爷爷,玲儿不哭。”不多会儿,玲儿就睡着了。

杨银枝从房间走到客厅,招乎罗迪安坐下来说:“晚了洁儿他安伯来了,几个科室教授会了诊,洁儿恐怕就是这两的客了。”罗迪安不以为然地回应道,“何须教授会诊,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转身望了一眼熟睡的孙女儿,深深地叹道:“苦就苦了可怜的玲儿。如果不骗她来长沙,‘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再重的担子,我们都承受得起。如今这个局面,我们真的是一筹莫展。”

“这几天才晓得,平日里大手大脚,原来到处欠钱,人还没死,讨账的就讨上门来了。这样的经济状况,还逞什么豪狠?到头来,我们替她受苦受难。”杨银枝很少埋怨人的,眼看着倾家荡产的未来,不由得也埋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