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不再言语。他俯身压下,丹田与周穗儿的小腹相贴,气海在相隔不到一寸的距离内彼此呼应。
阴阳缠绵决发动。
宗师境的磅礴真元如开闸的洪水灌入周穗儿体内。几乎同时,抹在何成局丹田处的香料粉末被内力催化,化作一股辛辣到近乎灼烧的气流,顺着两人的经脉同时涌向体内深处。
周穗儿的身体猛地一颤,指甲几乎掐进何成局的后背。
胡椒的冲穴之力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沿着任脉一路向下,直刺丹田。那种痛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经脉被强行撑开的痛——像是有人拿刀片在骨头缝里刮。但痛到极点时,肉桂的温经之力跟上来,像一床热毯裹住了创口;丁香的甜腻紧随其后,让绷紧的神经瞬间松弛。
痛与快交替,一浪压过一浪。
周穗儿咬紧下唇,按捺喉间的声音。她脑子里那幅香料的“彩色地图”此刻全乱了——胡椒的灰白、肉桂的赭红、丁香的暗紫,三色交缠,在她经脉中编织成一幅疯狂旋转的万花筒。每一次何成局渡来的真元碾过她的丹田,那万花筒就炸开一次,又瞬间重组。
而何成局的感受截然不同。周穗儿的元阴之气裹挟着药性返还时,那股辛辣已变得温驯了许多,但仍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刺激感。它精准地钻入阳维脉那条新分支的每一处裂痕,像最细的绣花针,一针一针地将裂痕缝上。修补时痛,补好后暖——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
后仓里数百种香料的气息被两人的气旋牵引,化作细密的“气丝”渗入皮肤。若有旁人在场,会看到一幅奇异的景象:两人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彩色雾气,随着呼吸伸缩涨落,像一头沉睡巨兽的鼻息。
周穗儿终于没忍住,松开了齿关。
那声压抑许久的**在香料罐之间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她故意将声音压在某个特定的音高上,让声波的震颤与何成局渡气的频率同步。
这是她独创的“音韵助气法”,原理和秦舒云打算盘双修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用一个外部的稳定节奏来引导内息运转。只不过秦舒云用的是算盘珠的脆响,而她用的是自己的声音。
何成局感受到体内的真元在她声音的引导下运转得更加流畅。阳维脉那条分支的裂痕已修补了七八成,剩下的两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就在此时,周穗儿忽然闷哼一声。
她体内那条手少阳三焦经的淤滞分支,在连番药气的冲击下,终于松动了。
那感觉像是一根堵了多年的竹管突然被捅开,一股清流从指尖沿着手臂内侧直冲肩膀,再越过肩膀汇入脊柱,一路上行到耳后,最后在太阳穴处炸开一片清凉。
周穗儿猛地睁大眼睛。
她的视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黑暗中那些陶罐的轮廓、麻袋的纹理、甚至空气中细微的粉尘,都在这瞬间纤毫毕现。
不是眼睛变好了,是经脉通了之后,她的感知力跃升了一个台阶。
何成局也感觉到了她的变化。那股返还回来的元阴之气比之前精纯了不止一筹,对阳维脉分支的修补速度骤然加快。他顺势将真元运转提升到极限,最后两成裂痕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全部愈合。
两人同时吐出一口浊气。
后仓陷入沉寂,只有两人微促的呼吸声在香料罐之间回响。空气中弥漫的彩色雾气缓缓消散,数百种香料的浓郁气息似乎比修炼前淡了几分——药性被吸收了不少。
周穗儿躺在肉桂麻袋上,浑身汗湿,双眼却亮得惊人。她伸出一只手在眼前慢慢转动,看着手指划破空气中残留的香料气丝,嘴角浮起一抹掩不住的窃喜。
“手少阳三焦经那条支脉通了。”她喃喃自语,语气却不像在分享喜悦,更像在盘点战利品,“以后闻香辨药,误差不会超过一钱。上月仁和堂以次充好的那批当归,掺了多少假货,一闻便知——光这一项,每年至少省三千两。”
她忽然坐起来,盯着何成局,伸出三根手指:“老爷,刚才说的第三个条件,可别忘了。”
何成局披上外袍,将那柄断潮刀佩回腰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又拍了一下——力道比第一次重了些,拍得她脑袋一缩。
“记着呢。”
他推开后仓的门,夜色扑面而来。
何府各处院落灯火星星点点。演武场上人影晃动,林青正带着护院们借着灯笼的光检修火铳,扳机扣动时的咔嗒声此起彼伏。针线房的窗纸上映着沈小荷伏案缝补的剪影,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密声响在夜色中几不可闻。厨房里灶火未熄,周巧儿和彭幼楚的身影在蒸汽中穿梭,草药汤的苦香混着米粥的甜糯飘满了院子。账房里算盘声仍然在响,秦舒云和苏筱的身影并肩伏在大案上,面前摊着那张从黑天鹅号上偷来的加密文书。
何成局站了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纸,大步走向账房。
推开门时,秦舒云正用手指在算盘珠上一列列划过,速度极快,但每拨几颗就停顿一下,对照着面前那张摊开的密码文。苏筱在一旁执笔记录,已写了满满三张纸。
“老爷。”秦舒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您气色比傍晚时好多了。穗儿那丫头的胡椒冲穴,力道可够呛吧?”
何成局不置可否,将羊皮纸放在案上:“这上面的补给点位置,能破解多少?”
秦舒云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已破了七成。联军在珠江口一共有十二处补给点,其中三处在黄埔,两处在虎门,四处在外伶仃岛,还有三处在——”她的手指点在羊皮纸最下方一行密文上,“香港。”
苏筱停笔抬头,三十岁的她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种不同于秦舒云的锐利:“老爷,这意味着英军的后勤全部依赖香港中转。如果我们能派船绕到外伶仃岛,烧掉他们在那里的补给仓库,虎门正面的联军最多只能再撑十天。”
何成局俯身看着那张羊皮纸,沉默了许久。
“先不要动外伶仃岛。”他终于开口,“这份情报得来太容易,需要验证。让穗儿那个在黑天鹅号上的内应继续潜伏,麦考利这条线暂时不能断。”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虎门方向。夜色尽头,英法联军的兵舰灯火如一条蜿蜒的火蛇,盘踞在珠江下游。
明日,联军会重新整队,向凤凰岗发动进攻。那里的地形比猎德更加开阔,更适合洋人的排枪方阵和火炮齐射。将是一场硬仗。
何成局转身走出账房,断潮刀鞘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院中夜风骤起,吹得灯笼摇摇晃晃。他按住刀柄,向演武场走去——林青的护院队还等着他阅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