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怡和行

外道狂徒 你来自那个星球

广州城的夜,从来不是真正的黑。

珠江水面上倒映着两岸密密麻麻的灯火,像一条流淌着的碎金长河。花艇上的丝竹声、码头苦力的号子声、更夫敲梆子的笃笃声,混杂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熬成了一锅名为“羊城”的浓汤。

何成局站在书房窗前,望着这片他守了十一年的夜色。柳如烟已经回了房,那张写着“陈阿四”名字的纸条被他压在镇纸下。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在给这座城市的脉搏把脉。

“阴煞教……怡和行……”他低声喃喃,将这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

一个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邪修门派,一个是洋人开设的顶级商行。前者要的是人命精气,后者要的是地皮银子。两者勾连,图谋绝不止一座仓库那么简单。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的博古架前,从一只青花瓷瓶里抽出一卷泛黄的图纸。这是广州城西的详细舆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难民营、水井、祠堂、街巷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城西那片被圈出来的空地上——那里原是前明时期的一处义庄,后来荒废了,成了无主之地。如今难民营就搭在义庄旧址旁边,三者呈品字形分布。

“好算计。”何成局冷笑一声。

义庄阴气重,难民营人气杂,水井通地脉。若有人在此处布下邪阵,既能借阴煞之气修炼,又能以难民精血为引,还能借着“闹鬼”的由头逼走百姓,最终让洋商名正言顺地低价拿地。一环扣一环,既狠毒又精明。

这不是单纯的江湖仇杀,也不是纯粹的商业兼并。这是一场针对广州城根基的“挖心”之战。

他将舆图重新卷好,放回瓷瓶。明日一早,他要以知府身份去城西“巡视民情”,实则勘察地形。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做两件事:一是稳住难民营的人心,二是摸清陈阿四的底细。

第一件事,得靠家里的“安魂”之力。第二件事,得靠江湖上的“眼线”。

次日清晨,何府大院的晨课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

何成局没有急着去衙门,而是带着正妻余姚姚和八位难民出身的妾室,在后院的小佛堂里坐了半个时辰。佛堂里没有供奉神佛,只挂着一幅写有“安”字的匾额。这是他亲手所书,笔力沉雄,墨迹里仿佛浸透了十一年来的风雨与安宁。

“巧儿,你带麦穗、小荷去城西难民营,以我的名义送些米面药材过去。”何成局坐在蒲团上,声音平缓,“记住,不要说是官府赈灾,就说是何府女眷祈福施粥。跟那些妇孺老人多说说话,问问他们夜里可曾听见异响,可曾见过生人。”

周巧儿点头应下,眼神坚定:“老爷放心,我们省得。”

“舒云、穗儿、青儿、落雪、小蕾,你们留在府里,照看好林函和其他姐妹。”他继续吩咐,“今日我不在家,若有外人来访,一律推说我公务繁忙。若有可疑之人窥探,不必惊动,记下相貌特征即可。”

秦舒云等人齐声应诺。

余姚姚始终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直到安排妥当,才轻声道:“老爷,此去小心。家里有我,你不必挂念。”

何成局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一股温润柔和的气息自她体内流入他的经脉。那是阴阳缠绵诀中“正室镇宅”的独特功效——余姚姚不争不抢、不妒不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何成局心神最大的稳固。在这股气息的滋养下,他昨夜因思虑过重而略显浮躁的内劲,重新变得沉凝如渊。

“等我回来吃晚饭。”他低声说。

城西难民营,破败的窝棚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汗酸、霉味和草药混合的复杂气息。

周巧儿三人穿着素净棉布衣裳,提着食盒药包,在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中穿行。她们没有丫鬟婆子簇拥,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只是蹲下身,把热粥递到老人孩子手里,轻声细语地询问冷暖病痛。

“阿婆,这粥烫不烫?慢点喝。”赵麦穗扶着一位瞎眼老妇,耐心地吹凉碗里的粥。

“大姐,你家娃儿咳嗽几天了?这药是宝芝林配的,管用。”沈小荷将一个纸包塞进年轻母亲手中,顺手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