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门缝未闭。
那一缕没入青莲剑中的天青,余韵犹在,剑身还带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像酒过喉,余香未散。
也像那道门后之眼,虽已退去,却到底在这柄剑上,留了一笔记号。
苏白低头看了眼青莲,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这趟不算亏。”
他说得轻松。
可这句话刚落,他身上那股一路顶到门前、硬生生和天对视、逼得高处退了半寸的气,终究还是微微散了一线。
极轻。
轻到换个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李寒衣看出来了。
高空门前,那道青衫依旧站得直,依旧提着剑,依旧笑得像是刚去酒楼喝完一壶好酒,顺手和人切磋了一场。
可她就是看得出来。
他累了。
不是狼狈。
不是撑不住。
只是那口一直提着的意,到这一刻,终于肯落下来一点。
于是苍山之巅,白衣女子终于动了。
没有任何废话。
没有半句提醒。
李寒衣一步踏出,白衣掠空,如雪线横天。
铁马冰河未出鞘。
可她整个人一动,便像是一场积了整夜的雪,终于从苍山最高处落向高天。
“二城主!”
雷无桀抬头,眼睛一亮。
司空千落也脱口而出:“师父她上去了!”
萧瑟望着那道白衣,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淡淡道:
“她不是去打。”
“是去接。”
叶若依轻轻抿唇,望着高空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眸光温柔了几分。
“她早就该去了。”
无心站在旁边,笑意轻轻一挑。
“哦?”
“这话你要是让寒衣剑仙听见,只怕她又要冷你一眼。”
叶若依浅浅一笑,没接这句。
可谁都看得出来。
这一去,本就该是李寒衣。
因为今夜这一场战,从莫衣西来到门前碎月,从人间问天到天眼后退,她始终站在苏白背后那头。
她没插手主战。
却一步未退。
她是护阁之人。
也是替他守着人间那一头的人。
如今大战已定,苏白气机微浮,第一个上去接他的,本就该是她。
高空中。
苏白自然也看见了那道白衣。
他先是一怔,随即乐了。
“哟。”
“我这才刚打完,就有人来接?”
话音才落,李寒衣已到了他身前三丈。
夜风吹起她鬓边发丝,白衣胜雪,眸子依旧冷,冷得像苍山终年不化的霜。
可若细看,便能看出那层冷意之下,压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紧。
她先看了一眼苏白手中的剑。
又看了一眼他脸色。
再看了一眼那道还未彻底闭合的门缝。
确认无事后,才终于把目光落回苏白脸上,声音冷冷的。
“还站得住?”
这话听着像在讽人。
可苏白一听就笑了。
“怎么?”
“你要是扶我,我也不是不能装一下站不住。”
李寒衣眸光一冷。
“那你可以试试摔下去。”
苏白闻言哈哈一笑,提着剑晃了晃。
“还是这个味儿。”
“我就喜欢你这种嘴硬的关心。”
李寒衣盯着他,没接这话,只是目光往下轻轻一扫。
扫过他的袖口,扫过他持剑的手,扫过他身周那一缕还未完全稳下来的气机。
然后,她淡淡道:
“剑给我。”
苏白眨了眨眼。
“这么直接?”
“你要抢我战利品?”
李寒衣冷声道:
“你若想逞强,就继续拿着。”
苏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青莲剑。
剑自然还握得稳。
可他也明白,李寒衣说的不是他拿不住剑。
是他现在该歇一口了。
于是青衫剑仙很讲道理地把剑往前递了半寸,嘴上却一点不闲。
“行吧。”
“寒衣姑娘既然开口了,剑给你,人也可以顺便借你扶一扶。”
李寒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白。”
“你若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门口吹风。”
苏白立刻举手投降。
“好好好,不说了。”
“你这人,怎么越心疼我,语气越冷?”
李寒衣耳根极轻地动了一下,眼神更冷了几分。
“谁心疼你?”
“那就更好了。”
苏白笑吟吟道,“不心疼都肯上来接,我这面子比我想的还大。”
李寒衣:“……”
她发现,跟这人说话,很多时候根本不是气不气的问题。
而是他总能一本正经地把你心里那点最不愿让人碰的地方,轻轻拨一下。
偏偏还带着笑。
让你真拔剑砍他,都像显得自己小气。
于是她索性不再理他,直接抬手,握住了苏白递来的剑身中段。
她指尖触上青莲剑的一瞬,剑身微微一凉。
那一缕门前留下的天青余韵,还在。
连她都清楚感觉到了。
她眸光微微一凝。
这柄剑,今夜是真的在门前饮过一口“天”。
而下一瞬,苏白却忽然往前微微一倾。
不是跌。
只是那口刚放下来的气,终于顺着这份安稳,松了一线。
很轻的一下。
可李寒衣已经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动作快得没有半点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