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终于出剑。
不是横斩。
不是上挑。
不是称重。
而是一记极简单、极直白的前递。
剑出如敬酒。
像对天举杯。
也像对眼还眼。
这一剑,没有之前任何一剑那般铺天盖地的声势。
可它一出去,那道门后青意前方,竟凭空生出了一朵极淡极淡的青莲。
莲开一瓣。
瓣上有酒意。
有诗意。
有剑意。
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天同路之意。
那不是挑战。
更像是一句:
你既真看我,那就看个明白。
轰——
那道青意终于动了。
不是再压。
而是第一次,真正与苏白这一剑,轻轻碰了一下。
只一碰。
没有巨响。
没有风暴。
可整座雪月城,所有人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记。
然后,门后那道青意,竟缓缓往后退了半寸。
半寸不多。
却足以让所有人失声!
因为这意味着——
它这一眼,没能把苏白按回去。
反而被苏白这“对眼一剑”,逼退了半寸!
百里东君看得浑身发麻,忍不住仰头大笑。
“好!”
“好一个苏白!”
“你问天问到最后,连天看你一眼,都得往后让半寸!”
司空长风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抬头。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那点幽深终于泛起真正的波澜。
“他赢了这一眼。”
叶若依轻声道:“不止。”
“他是赢下了‘门前可立’这件事。”
无心轻轻合十,笑意重新回到唇角。
“阿弥陀佛。”
“今夜之后,谁还敢说青莲只在人间?”
高空之上。
门后青意后退半寸之后,并未消散。
它只是静静停在那里。
像看完了。
也像记住了。
片刻后,那道青意缓缓淡去。
不是败走。
不是怒退。
更像是——
认可之后,自行收回。
随着它淡去,门后那片翻涌的天青,也一点一点重新归于平静。
那道被苏白一剑一剑撞开、挑开、带开的门缝,并未立刻闭合,却已不再继续压人。
风息。
势止。
线断。
眼退。
这一场从东海起、从莫衣西来开始、一路打到天门前的终极大战,像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来到了收束边缘。
莫衣站在原地,望着门前执剑而立的苏白,良久无言。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输了。”
这三个字,并不大。
却清清楚楚,落入整座雪月城耳中。
不是招式上的惜败。
不是某一剑上的退让。
而是从西来压境开始,到海月、法月、鬼仙真身,再到门前撞月、借风、称天、分界、看眼——
一层一层,彻彻底底地输了。
输给了一个站在人间,却一路把剑递到门前,还逼得门后那道眼都退了半寸的青莲剑仙。
苏白听见这话,倒是没急着接。
他只是站在门前,看着那道逐渐平静下去的门缝,忽然有点遗憾地啧了一声。
“这就不打了?”
“我还以为,它能再给点动静。”
下方众人:“……”
莫衣:“……”
连李寒衣听见这句,眼底都难得闪过一丝无奈。
别人打到这一步,巴不得赶紧落幕。
这家伙倒好。
还嫌不够尽兴。
可下一刻,苏白终于缓缓收剑。
青莲归鞘半寸,又停住。
他低头看向莫衣,笑意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散风流。
“行吧。”
“既然你认了,那这场架,就算我略胜一筹。”
莫衣看着他,沉默几息,竟认真点头。
“不是略胜。”
“是你站到了我没站到的地方。”
苏白闻言挑眉。
“你这话说得怪让人舒服的。”
“早这么会聊天,刚才我都舍不得砍你月亮。”
莫衣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而就在这时——
高空门前,那道未闭的门缝之后,忽然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天青,悠悠飘落。
不快。
不急。
像一片叶。
又像一滴酒。
它并未压向苏白,也未落向莫衣。
只是轻轻落到苏白手中的青莲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悄然没入剑身。
青莲剑轻鸣一声。
像饮了一口极高处的酒。
苏白眨了眨眼,随即笑了。
“哦?”
“还知道留礼?”
百里东君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亮得可怕。
“不是礼!”
司空长风一怔:“那是什么?”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
“门前留痕。”
萧瑟眼神一动,已然明白。
“他今夜站到过门前。”
“所以门后,记了他一笔。”
叶若依轻声道:
“也就是说——”
萧瑟点头,看着那道高空青衫身影,眼底复杂得近乎叹服。
“下次他再走这条路,会比今夜更顺。”
这才是今夜最大的收获之一。
不只是镇仙席成。
不只是莫衣低头认输。
而是苏白,真正把“去门前”这件事,走成了一条可重复的路。
高空中,苏白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青莲,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这一趟,没白喝。”
说完,他终于长长伸了个懒腰。
像是打完了一场足够尽兴的架,酒意刚好,月色也好,连天都看过了,便该下去歇歇。
可就在他这一口气刚松下来时——
那股一直被压着、撑着、提着的气机,也终于出现了极细微的一丝波动。
不是重伤。
也不是狼狈。
可门前一路打到现在,终究不可能真的毫无代价。
李寒衣眼神何其敏锐,几乎第一时间便看见了他那一瞬间气机的小小虚浮。
她眸光一紧,脚下已无声向前一步。
冷脸依旧。
可那只一直克制着的手,终于彻底握住了剑柄。
——这次,不是为战。
是为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