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封何处?”张居正极轻地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宁转身,手指重点在地图西面那片大陆上。
“这里。”
值房里一瞬间静得只剩炭火噼啪。
五个人同时僵在那里。
赵贞吉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陈以勤的手撑在桌沿,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截身子。
袁炜不搓手了,十根指头死扣着椅子扶手。
高拱——高拱把茶盏放下来了。
放得很慢,很稳,瓷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西征。”高拱两个字吐出来。
赵宁点头。
“给他们封地,给他们路引,给他们一个''奉可汗之命、拓万里疆土''的名头——让他们打去。打赢了,地是他们的;打输了,跟大明没有半文钱关系。”
张居正直起腰板,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草原各部有兵有马但没地盘,这些年被冠军侯打怕了,一身蛮力没处使。西面那些国家远在万里之外,就算败了也牵累不到大明——赢了呢?赢了大明就有一群替朝廷镇守西疆的藩属。他们年要向顺义王朝贡,顺义王住在蓟州,受朝廷管辖。这条链子从草原一直拴到天边。
驱狼吞虎。
不——比驱狼吞虎还狠。
这是把狼送出去、让它们在别人院子里咬,赢了感恩戴德,咬输了大明也没损失。
“妙。”张居正吐出一个字。
袁炜猛地拍了一下扶手:“这——”他嘴巴张了两张,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改口道,“高。实在是高。”
赵贞吉终于回过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盯着那张图,盯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地名。
好几十岁的人了,捏着袖口的手在抖。
这不是一个次辅该有的格局。
赵贞吉在朝为官好些年了。
见过多少能人、经过多少风浪——没见过这样的。
“票拟我来写。”
袁炜已经站起来了,袖子一撸,朝书案走去。
赵宁抬手拦了一下:“不急。”
他转向高拱。“高阁老以为如何?”
这一问,是面子。
高拱心里清楚得很——人家把事定了才问他,不过是给首辅一个台阶下。
搁以前,高拱要恼。
但现在不一样了。赵宁能把这张图拿出来给他们看,本身就是信任。
高拱看了赵宁三息,末了,笑了。
“云甫,你让我说什么好呢。”他摆手,“办吧。”
赵宁点头,转向张居正。
“叔大,此事朝堂这头归你统筹。各部族首领入蓟州的路线、沿途补给、礼仪规制——你来拟。”
张居正站起来,拱手:“卑职领命。”
他没多说一个字。
统筹这件事有多复杂,他心里已经在排了——从蓟州到漠北的驿站线路要重新规划,各部族首领进关的人数、随从、武器携带都得有章程,礼部那边的仪制要单独拟一套,还不能用藩属觐见的旧例,得是“可汗召见属部”的格式。
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个“名”,得从把汉那吉身上出。
“九边那头,”赵宁接着说,“交胡宗宪。让他以九边总督的身份,会同蓟州驻军,负责各部入关的安全护送。”
袁炜已经铺开纸研墨了,笔尖悬在半空:“起头怎么写?”
“就写——”赵宁想了想,“顺义王把汉那吉承天命、继大统,草原诸部宜奉正朔、受封赏。着九边总督胡宗宪总理其事,礼部会同内阁拟定觐见仪制,限两月内呈报。”
袁炜笔走龙蛇,写完搁笔,吹了墨迹。
“分封之地的措辞——”
“不提。”赵宁摇头。“这道票拟只管召各部入蓟州。分封的事,等人来齐了再议。”
袁炜心领神会。分步走。先把鱼聚到塘里来,再决定往哪儿放。
一道旨意把底牌全掀了,朝堂上那帮言官又得炸锅。
高拱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
年过半旬岁的人了,腊月天坐久了浑身都硬。
“方同安那帮人,昨天跪了一天一夜。”他忽然提了一句。
值房里几个人的动作都顿了顿。
赵宁没抬头,手里还在翻那张地图的边角。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