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两极,双渊锁人。
青云思过崖,立于云海之巅,清风不绝,灵气浩荡,是正道修士静心洗性之地,却锁得住人身,锁不住心绪。
幽骨断魂渊,沉大地之底,终年漆黑,蚀骨噬魂,是魔道罪人囚身炼狱,磨得尽修为,磨不尽相思。
一场师门审判,一场魔渊定罚。
他被禁足三年,不得查案、不得出山、不得再碰半分关于她的过往。
她被囚困百年,修为封禁、经脉受损、日夜受噬魂之痛,不得再见天日。
两界相隔,云泥永断。
【思过崖·青云】
暮色浸漫青云山,漫天流霞铺满云海,霞光透过崖边古松枝桠,碎落一地温柔光斑。
思过崖空旷清寂,无殿宇喧哗,无弟子往来,唯有一方青石、一汪山泉、满山清风。
郑兴明一袭洗得素淡的白衣,独坐崖边青石之上。
数日禁足,他敛去所有锋芒,褪去首席荣光,不再过问山门纷争,不再辨析正道是非,日日静坐崖前,看日出月落、云卷风息。
身前摊开的卷宗平整干净,三卷百姓血印玉笺静静压在石案之下。
真相在手,铁证如山,却被掌门一纸禁令永久封存,不得公示、不得昭雪、不得翻案。
崖风拂动他衣袂,少年温润眉眼间,早已没了往日坦荡笑意,只剩一片沉敛寂色。
身后脚步声轻缓,丹峰小师妹苏晚提着食盒,小心翼翼踏上崖顶,看着独坐孤寂的白衣身影,心头酸涩难掩。
这几日,她是全山门唯一敢踏入思过崖、敢为他送一餐清茶、说一句暖话的人。
苏晚将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望着崖下翻涌云海,轻声开口:“大师兄,整整七日了,你日日静坐在此,不练功、不调息、不回洞府,就这般望着远方,值得吗?”
郑兴明眸光未动,依旧望向西方天际——那是幽骨渊所在的方向,声音轻淡:“何为值得,何为不值?”
“为一桩旧案,废了首席身份,丢了传承资格,被全门猜忌,被正道非议,还把自己困在崖上三年不得脱身。”苏晚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不解与惋惜,“哪怕真相属实,那王小花终究是魔修。仙魔殊途本就是天命,你何苦逆天而为?”
郑兴明终于侧首看她,眼神平静却笃定:“小师妹,你也觉得,魔修便活该蒙冤、活该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孽、活该被天下人肆意诛杀?”
苏晚一怔,讷讷道:“可师门长老都说,魔修天性带煞,本就无善恶可论。”
“无善恶可论?”郑兴明低声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日苍梧边境,她若真如世人所言嗜血恶毒,我与两名师弟越界踏入魔疆,早已尸骨无存。她次次可杀我,次次放我生。”
苏晚抿唇不语。
这些日子,山门流言滔天,人人骂他心魔入体、偏私魔女,却无人愿意静下心细想半分始末。
郑兴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茫茫西空,缓缓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解释:“我所求从来不是偏袒魔道,我只是不愿看着无辜之人,被偏见生生碾碎。她本就是灭门遗孤,本就受尽颠沛,三年冤屈,三年追杀,够苦了。”
“可你救不了她。”苏晚抬头,语气直白残酷,“掌门已经封存卷宗,此案永世不得昭雪。你禁足三年,寸步难离,你什么都做不了。大师兄,你醒醒吧。”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郑兴明心底最深的无力。
是啊。
他查遍真相,寻尽证据,拼尽前程,终究什么都没能为她改变。
她依旧背负污名,依旧被世人唾为妖女,依旧独自坠入深渊炼狱,承受百年折磨。
郑兴明指尖轻轻抚过石上玉笺,嗓音微哑:“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不肯放下?”
“放不下。”他轻声道,“那日在石洞,我答应过她,必还她清白。君子一诺,重于山河。我做不到,是我无能,可我不能忘。”
苏晚看着他执拗模样,心头酸涩,轻声劝道:“大师兄,你这般执念太深,只会困住自己。仙魔无情,世道既定,你与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结局。”
“我从未奢求结局。”
郑兴明眸光澄澈,却带着彻骨的温柔与孤寂。
“我只求她平安。”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风里,轻得像一缕云烟,却重得压人心魄。
苏晚沉默良久,终是轻轻一叹:“可她现在,一点都不平安。魔渊那边传来消息,幽骨渊重罚首徒,废其修为,囚入断魂深渊,禁足百年。整个魔道都在罚她,逼她断念。”
话音落下的瞬间,崖上风息仿佛骤然一凝。
郑兴明身躯微僵,眼底所有残存的温润尽数褪去,一瞬白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