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意外

天阶夜色 姑娘别哭

她从来都不知道疼痛是会传染的,就像此刻:谢崇的脸上满是挫伤和淤青,她觉得自己的脸也在肿胀着、疼痛着;谢崇的胸前缠着白色的绷带,她也觉得自己的胸在丝丝地疼着憋着透不过气。

谢崇的脸上长出了胡须,说来也怪,她竟从未见过他的胡须这样长过。他极其注重自己的形象,绝不会以任何邋遢的面貌示人。

止痛药有了效果,谢崇睡熟了。牟雯请了一个护工帮忙照看,而她去了趟交警大队看事故回放。谢崇是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到的。撞击十分突然,谢崇的车翻滚出去,那一瞬间的电光火石吓得牟雯闭上了眼睛。

对方已经被控制,确认喝了酒。

牟雯给小顾打电话说她这几天不能工作了,手里的事情请小顾多帮忙看一看。小顾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牟雯想了想,没有说。

回医院的路上,她才发觉自己被吓到了。

驱车经过十字路口,她下意识左右看,担忧哪里蹿出一辆车来。而她的脚一点力气都没有,双手冰凉,手心满是汗。

谢崇还在睡着。

手机亮了,牟雯帮他接起,说:“喂。”

对面是个男人,问:“谢崇呢?”

“你是哪位?”牟雯问。

“我是钱颂啊。谢崇为什么不自己接电话?”

“因为他出车祸了。”牟雯说。

“什么时候的事?”

牟雯听出了钱颂的焦急,就大概跟他说了事情经过。然后牟雯问钱颂:“你知道他为什么去北五环外吗?他每天都跟你聊天,有跟你说过吗?”

钱颂愣了下说:“我这就去医院。”

“辛苦你了。”牟雯说。

谢崇发起了烧。牟雯跑去找医生,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给了一片退烧药。

谢崇说起了梦话,牟雯连忙凑过去听他说什么,然而她听不清。

牟雯很害怕。

她怕谢崇睡着睡着就死过去了,所以总是在他深睡的时候触一下他,看他有了反应,她的心里才能安稳一点。

中途她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看到谢崇的病床边上站着一个男人。男人与谢崇差不多高,健壮身材,面相干净,穿着一身黑衣服,衣服口袋里插着一朵白花。牟雯看过他的照片,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谢崇最好的朋友钱颂。

她想上前打招呼,这时听到钱颂说:“你是不是太难受所以走神了?你的驾驶技术不至于判断不出闯红灯车辆避不开的。”

太难受,走神了。

牟雯听到这句,就退回了门外。

“我不知道。”谢崇说。

“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蒋芜更难受。”钱颂坐在一边,将口袋里的那朵白花拿在手里。

“好在你没有生命危险。”钱颂眼睛红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么老实。我现在是不是能骂你了啊?”

谢崇不说话。

蒋芜的母亲在新疆离世了。

原本在好好地做教练做牵马,有一匹马突然疯跑起来,马背上的孩子吓得嗷嗷哭,眼看着摔下去出大事,蒋芜的妈妈冲了上去,救了孩子。

当时没什么事,那个晚上突然间心脏不舒服,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蒋芜原本办葬礼没通知任何人,只有家里那几个少得可怜的亲戚,却在陵园里偶遇了一个故人。他们听到消息时候是中午,赶到的时候蒋芜母亲已经立好了碑。

谢崇无比难过。

青少年时期的种种往事已经距离他很远了,他吃了多少顿蒋芜母亲的饭,被她照顾了那么久。

蒋芜没有哭。

她跟他们平静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要走。她下午还要给孩子们上马术课。她回到了马术学校,接替了父亲的班,成了一位马术教练。

谢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蒋芜,自蒋教练离世后,她就与人群越来越远。她就像一个虚无的影子,你能看到她在那里,但永远触摸不到她。

她像个假人。

她什么都不在乎。

她也没有痛哭,像被切断了感统神经。

钱颂想约她一起去坐坐,她说:“你们不要这样,太难堪了。”

然而离开的时候,谢崇和钱颂看到她坐在车里,用烟头烫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活着似的。他们知道蒋芜不愿被看见,所以匆匆走了。

“没事,蒋芜会好的。”钱颂说:“她那么牛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