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星球叫悬空。
飞船穿过大气层时,清澜以为误入了梦境。地面不在脚下,悬在头顶——倒悬的山、倒悬的林、倒悬的河,像一面巨镜摔碎了,碎片钉在半空。重力是乱的,有的地方坠,有的地方浮,飞船穿行其间,像走在破碎的镜廊里。远处有瀑布,不往下流,往上涌——水从倒悬的山腹涌出,逆着引力奔天空去,散成水雾,再凝成冰晶,折射出七彩的光。
五子挤在舷窗前,没人说话。
霓涟指尖贴在玻璃上,指节发白。
霓漪抿着唇,目光在倒悬的尖峰间扫,算落点。
霓影抱着胳膊靠舱壁,眼神冷,耳朵竖得直。
霓光攥着霓波的手,攥得很紧。
霓波手腕上的黑印没全消,另一只手偶尔无意识摩挲着那圈痕迹,没出声。
东东从清澜怀里探出头,六只眼睛一眨不眨。飞船穿过一片倒悬林时,它忽然缩回去,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鸣,尾巴尖绷得笔直,一下一下扫清澜的手腕。
清澜低头摸它的头,顺着它刚才的方向瞥了一眼——
倒悬的树根之间,一道青衣人影,淡得像片被风卷着的叶子,一闪就没了。
她没作声,只把东东往怀里按了按。
银色小飞船从瀑布方向驶来,停在前方,闪了三下灯。通讯器里传来温和的男声,带着浅浅笑意:“欢迎来到悬空星。我是星主,柳荧。请随我来。“
柳荧的府邸建在一座悬浮山体上。山是正的,没倒悬,孤零零浮在半空,像被人从地上拔起来搁在了天上。府邸不大,极精致,每块石料都磨得光滑如镜,每根廊柱都刻着细密的云纹。柳荧站在门口迎,四十来岁,月白长袍,笑容温和得体——不热络,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远道而来,辛苦了。“他微微颔首,“悬空星引力乱,初来的人容易不适应。备了茶,也备了歇息的地方,请。“
清澜没说话,只看。
他笑得很淡,举止优雅,世家大族的气息一览无余。
穿过回廊,每扇窗外都是一幅不同的画。清澜没多看,也没多问,偶尔停步看看廊边的花草,再跟上。柳荧看着她们的背影,唇角笑意还挂着,只是深了一线。
悬空星奇景多。倒悬的瀑布,倒悬的湖泊,湖面朝下,站在湖底抬头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头顶晃。还有一片“星砂海“,沙粒银白,风一吹像星河翻涌。柳荧带着她们游了整整一天,讲得不疾不徐,没有炫耀,没有卖弄,只是很自然地分享。
路过星砂海时,东东又炸了一次毛。清澜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银白沙浪尽头,一个青衣人影负手站着,像在看海,又像在看她们。再定睛,人影已经没了,只剩沙浪一层层翻。
她还是没说。
晚宴上,柳荧端起酒杯。“悬空星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他笑了笑,“各位若不赶时间,可以多住几日。奇景,还有很多。“
黯坐在清澜对面,没喝酒。酒杯沾了沾唇,又放下。他的目光从柳荧脸上扫过,在对方袖口停了半瞬——那里绣着一枚极小的紫金剑纹,藏得很深。
紫云剑门。
夜里,清澜坐在窗前。东东趴在膝盖上,六只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一下一下扫她手腕。
清澜摸它的头。“知道。“
窗外是倒悬的星空,星星在脚下,像一整片摔碎的钻石。她想起白天那道青衣人影,想起柳荧袖口的剑纹——八百年前张家凭半卷《紫霄真解》跃居南域顶尖世家,后来慢慢衰落,近百年已经很少有人提起。
柳荧,和张家,什么关系?
第二日清晨,柳荧又来了。今天的路线更深——穿过倒悬石林,绕过逆流瀑布,沿一条窄窄的悬空栈道走了很久。栈道尽头是一座倒悬的山峰,山脚朝上,山巅朝下,一条小径从山巅延伸下去,通向峰顶深处的平台。
柳荧没跟上来,只站在栈道尽头,微笑着朝她们招手。
清澜走最前,五子跟在后面,黯走最后。倒悬的山峰内部是一座洞府,洞壁嵌着细碎晶石,暗处微微发光。洞府中央立着一面石台,台面光滑如镜,银光流动,像一汪竖立的湖。
黯停下脚步。
“另一面知遇镜?“
没人答。静了一会儿,柳荧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是,也不是。“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只是没了昨日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这面不照过去。照你未来最想走的那条路。“
顿了顿。
“不好奇吗?“
清澜没回头。“不好奇。“
柳荧笑了。
“可我已经帮你们选好了。“
洞壁的晶石忽然变色——淡蓝转暗红,微光凝成实质的灵力场,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朝她们罩下来。空气瞬间粘稠,像灌进了胶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清澜的剑已经出鞘。紫光在暗红的光里格外扎眼。
“柳荧,你是什么人?“
柳荧站在洞口,月白长袍被洞内的风吹动。他没立刻答,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像被水洗掉的颜料,露出底下一张青灰的脸。
然后他笑了笑。笑意里依然带着一丝君子之风。
“本名张云轩。“他说,“岭南紫云剑掌门。“
清澜瞳孔微缩。
张家。八百年前那个从知遇镜里带出《紫霄真解》的张公子,他的后人。
“主上给了优秀的人机会,我认为这是种进步。"张云轩的声音很平静,眼睛里却似有野火掠过草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清澜身上。
“地心那面镜子醒了。它说,你们的未来很值钱。只要一小片,就够了。你们不会受伤,我也不会为难。"
清澜冷笑:"你去看看荒原上的那些落满灰的飞行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