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格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瞎的,但他的根在帮他看。他看到了——天是银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是一片均匀的银白,像一张纸盖在头顶。地也是银白色的。不是土,是某种光滑的、像石头又像瓷的东西。地上有纹路,不是根,是“脉”。银白色的脉,像血管一样在地面上蔓延。远处有树。银白色的树,很高,树冠是圆的,叶子是银白色的。树上有花。银白色的花,在跳,但没有声音。再远处有山,有河,有田。但所有的东西都是银白色的。没有影子。光从四面八方来,没有方向。
“伊万。你在吗?”
“在。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银白色的世界。所有的东西都是银白色的。没有颜色。”
塔格用根去探地上的脉。脉是冷的,冷得像冰。但冷的下面有东西在动。很慢,像一个人在梦里翻身。
“花。这是什么?”
艾琳的花在腰间跳了一下。“是另一个陈维的世界。他把规则写进了每一样东西里。不疼的规则。”
“有根吗?”
“有。但不是暗金色的。是银白色的。下面的脉,就是根。”
塔格把断臂按在地上。银白色的脉在他手心里跳,冷的。但他感觉到了——冷下面是暖的。非常深的地方,有一点暗金色的光。在挣扎。
“陈维在下面?”
“在。在很深的地方。被压住了。”
塔格站起来。腿在抖,但他站着。他看着远处。银白色的树下面,站着一个人。很瘦,很高,头发是白的。穿着暗金色的衣服。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很亮。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表情。
“那是谁?”
伊万也站起来。他看着那个人。他的眼睛在流血,但他看到了。
“那是另一个陈维。没有碎的那个。”
那个人向他们走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银白色的脉上,脉在他脚下跳,冷冷的。他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他看着塔格。
“塔格。你来了。”
“来了。”
“你记得我吗?”
塔格看着他。根在帮他看。他看到了那张脸,和陈维一样的脸。但没有皱纹,没有眼泪,没有疤痕。光溜溜的,像一块磨光的石头。
“记得。你是陈维。但没有碎。”
另一个陈维笑了。笑得很轻,很空。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老。”
“你也比我想象的还要空。”
另一个陈维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塔格断臂上长出来的根,暗金色的。他看着那些根在银白色的地上挣扎,像鱼在岸上跳。
“塔格。你的根在疼。”
“疼了才知道活着。”
“你不疼了怎么办?”
“不疼了,就不活了。”
另一个陈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那些银白色的树,看着银白色的花,看着银白色的山。他看着自己的世界。
“塔格。你看到了吗?我的世界没有疼。”
“看到了。也没有活着。”
“那什么是活着?”
塔格用断臂按住地面。银白色的脉在他手心里跳,冷的。但他感觉到了——更深处的暗金色光在挣扎。它听到了,它在回答。
“活着就是记得。记得疼过,记得哭过,记得笑过。你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你什么都没有。”
另一个陈维跪了下来。跪在银白色的地上。他把手按在地上,银白色的脉在他手心里跳,冷的。他的肩膀在颤。
“塔格。我不记得了。我忘了艾琳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脸了。”
塔格也跪了下来。跪在另一个陈维面前。没有手,根撑着地。
“陈维。你忘了。但根记得。根里有她的脸。你回去,就能看到。”
“我回不去了。我成了规则。规则不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