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兄也不必懊悔,尔朱兆也成不了大器,迟早会灭亡。”司马子如坐直身体,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我该怎么做?”高欢的上身像是被弹起,由后仰而直立,眼睛发亮地看着司马子如。
“成大事者能隐忍,在厚积薄发,在待机而动。”司马子如端坐于椅子上,如一尊雕塑,纹丝不动,然而眼睛中却射出刺穿墙壁的目光。
高欢攥紧拳头,眼放亮光:“请大哥明示!”
“天下兵权几乎都掌握在大丞相的部将手中,元子攸谋害大丞相等于自杀,他能依仗的仅有杨氏手中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兵马,因而他必败无疑。然而大丞相被杀,尔朱氏集团必是群龙无首,各方统帅互相不服,他们能合力为尔朱荣大丞相报仇,却不能推出拥戴一个共主。元子攸倒下后,必是群雄纷争的局面。”
司马子如的分析令高欢频频点头,他顺着司马子如的思路说:“尔朱兆的兵力最强,尔朱世隆最有政治头脑,尔朱天光有地利人和,他们谁都不会服谁。我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寻找发展壮大的机会。”
“对,各方的矛盾正是高兄的良机,但高兄还需韬光养晦,先假意屈从距你最近,实力最强,也最残暴的尔朱兆,然而寻机摆脱他,自谋发展。西边是尔朱天光、贺拔岳的势力范围,高兄难寻立足之地;北边是尔朱氏的老巢,尔朱氏的根基很难撼动,高兄在此很难打开局面,不宜久留;南边既有尔朱世隆、尔朱仲远兄弟拥兵自重,又有南梁的不断骚扰,也不便高兄发展壮大;东边原是慕容绍宗的地盘,他移师西进后,就剩侯景、刘灵助两大势力,侯景是自家兄弟,刘灵助善卜筮不善谋略,高兄的祖籍又在渤海,因此东边方是高兄的用武之地。”司马子如目光深邃,语气平淡地分析。
“醍醐灌顶啊!大哥一席话,让小弟茅塞顿开。小弟马上派孙腾去觐见尔朱兆,表达小弟效忠尔朱氏的诚心。”高欢一拍椅子站了起来。
“高兄不必派孙腾去,只需写一封亲笔信给他。”司马子如悠然地说。
“那不足以表达我对他的诚心诚意。”高欢侧身对着司马子如,眼睛看向窗外。
“我会让他接受高兄的真心实意,高兄告诉他,你已联络了贾显度和贺拔胜,他俩都愿意配合尔朱兆进攻京城。”司马子如也站起来,与高欢并排而立。
高欢侧过身体面向司马子如,脸上显露出惊讶之色:“大哥已为小弟联络好了他俩?元子攸看来绝无活路了。”
“贾显度会跟随高兄的,但贺拔胜很难说,不过贺拔胜定会审时度势,不会支持毫无胜算的元子攸。”司马子如脸上写满自信。
“大哥真是神机妙算,是诸葛孔明在世,胜过张子房运筹帷幄。”高欢脸上除了惊讶,更多的是钦佩,还有一点自负,“不过,还是应该派孙腾去送信,不如此不能够说明我对尔朱兆的敬重。”
“我可以代高兄送信。”司马子如神情淡然地说。
“大哥能去,定能打动尔朱兆,还能掌握尔朱兆的军情,再好不过了。大哥对小弟有再造之恩啊!”高欢躬身对司马子如拜谢。
司马子如连忙屈身还礼:“高兄言重了,子如将来的荣华富贵全系在高兄身上。”
“苟富贵,勿相忘,高欢绝不辜负大哥。”高欢信誓旦旦,脸上表露出真诚之色。
“勿相忘!我记住了。然而,高兄目前的处境尚凶险,高兄已失尔朱兆的信任,纥豆陵步蕃觊觎秀容,既是威胁尔朱兆,又于高兄不利,高兄应随时准备进剿纥豆陵步蕃,化危为机。另外,应派孙腾去联络侯景,早做东去的筹备。”司马子如恢复了深邃的目光。
“我正有此意。”自负之色也重新回到高欢的脸上。
在洛阳南边,大都督杨元慎指挥新招募来的一万名士兵去攻打尔朱世隆率领的五千精兵,杨元慎的新兵们为获财而战,心中存有侥幸,尔朱世隆的精兵们为报仇而战;训练有素对仓促上阵,满腔怒火对投机逐利,结果可想而知,杨元慎三战三败,灰溜溜地躲进深宅,摆弄起自己的卜具。
在洛阳东边,杨昱率领一万人马严阵以待,他筑垒扎营,严防尔朱仲远和慕容绍宗,他也不信任贺拔胜,拒绝贺拔胜的部队进驻自己的营垒,贺拔胜带着怨气向东挺进。贺拔胜打不起精神,部队也没有斗志,与敌人刚一接战,部队就向后溃败,贺拔胜正准备撤退,只见敌阵中飞马冲出一名将领,那将领高呼:“贺拔将军,我是怀朔戍城的慕容绍宗。”
贺拔胜勒住马,看着冲过来的慕容绍宗,想起自己对司马子如的承诺,心说:“我真不该轻易选边站队,如今既成为尔朱荣集团的敌人,又受京城达官贵族的排斥,落得两边受气的窘迫境地。”
慕容绍宗在贺拔胜三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向贺拔胜拱手说:“贺拔将军,大丞相一向器重将军,元子攸绝不会重用大丞相的旧将,将军为元子攸卖命,不会有好结果。”
贺拔胜木然地看着慕容绍宗,脑海中出现杨昱那蔑视怀疑的目光,暗自思忖:“尔朱荣虽然霸道,但崇尚武功,我贺拔三兄弟才能凭借勇猛善战,在尔朱荣集团出人头地;京城王公贵族虽然雍容高雅,但高高在上,从来不把我们这些边塞武将放在眼里,给元子攸卖命,命运就会掌握在京城那帮权贵的手中,真不会有好结果。”
慕容绍宗见贺拔胜沉默不语,又耐心开导:“我们都是从怀朔镇起家的边地武将,与中原名门望族不是一路人,我们追随大丞相诛杀了许多王公贵族,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彻底打败他们,才有真正的出路。”
贺拔胜猛然昂起头,将手中的长矛高高举起,大喊:“走,去斩了杨昱那个目中无人的蠢货!”
贺拔胜率领自己的部队突然攻击杨昱的营垒,杨昱猝不及防,慌忙应战,杨昱在阵前大骂:“贺拔叛贼,你们这些下贱胚子,永远也改不了犯上作乱的贼心劣胆。”
贺拔胜回骂:“杨昱老匹夫,你们那些自大蠢货,永远丢不掉妄自尊大的狼心狗肺。”
慕容绍宗领兵赶到,高喊:“斩杀元子攸的走狗,为大丞相报仇!”
在慕容绍宗和贺拔胜的两军夹击下,杨昱的部队不堪一击,迅速崩溃,贺拔胜飞马追上杨昱,挺矛猛刺,长矛穿透杨昱身体,贺拔胜双臂猛扬,将杨昱高傲的身体甩飞了出去。
在洛阳皇宫,孝庄帝打算御驾亲征,亲自率军抵御尔朱兆的进攻,贾显智连忙劝谏:“皇上,不可轻离皇城啊!现在叛军已对京城形成围攻之势,皇上应该坐镇皇城,居中调度,皇上亲征北边,其他方向将无以依靠,况且北边有黄河天堑,只要杨机、杨侃和臣之弟固守南岸,尔朱兆插翅也飞不过黄河天堑。退一万步,只要皇上还坚守皇城,禁卫军就能将叛军拒止在皇城之外,皇上仍能召集全国各路兵马进京勤王。”
孝庄帝皱眉沉思,在殿中低头来回踱步,好一会才停下脚步,抬起头对贾显智说:“好,朕就在皇宫等着看叛军是如何攻打京城的,你赶快起草诏书,通告全国,诏令各路兵马进京勤王。下令杨家叔侄和贾显度将军全都撤至黄河南岸,死守黄河防线。”
“遵旨!”
贾显智刚转身离开,一名内侍跑来禀报:“皇上,皇后要临产了!”
“什么?快去叫御医!”孝庄帝向后宫奔去。
杨机、杨侃、贾显智遵照皇上旨意,将部队全都撤到了黄河南岸。尔朱兆顺利抵达黄河北岸,面对滚滚黄河水,尔朱兆得意地阴笑,心说:“司马子如,看你的了。”
司马子如此时已混进贾显度的军中,二人密商,司马子如问:“将军找好渡口了没?”
“找好了,在我的防区里,有一段河水仅有马肚子深,骑兵可以涉水渡河,我已为步兵准备好了渡船。”贾显度俯下身体,尽量压低声音。
“好!我马上通知尔朱兆,尔朱兆一开始渡河,你就绕到杨家军的后面袭击他们。”
“我哥哥说,他已劝元子攸坚守皇城,攻打皇城还要过禁卫军这一关。”
“嘿嘿,”司马子如发出冷笑,“领军将军元鸷也已找好了一段‘水浅的渡口’。”
“你是说元鸷是我们的人?”贾显度有些惊讶。
“元子攸还在做坚守皇城的美梦呢。”司马子如轻松地靠在了椅子上。
杨家叔侄没想到,尔朱兆的部队如有神助般跨过了黄河天堑,更没想到背后遭到了袭击,防线瞬间崩溃,杨机、杨侃慌忙率领少数部队向西逃跑。
洛阳守城官兵没有料到,黄河防线如此之快被突破,当尔朱兆的大军杀向洛阳城时,老天刮起了罕见的暴风,霎时间黄尘遮天蔽日,四处飞沙走石,尔朱兆的大军来到洛阳城下,守城士兵根本没有发现,城门仍旧敞开,等守军听到尔朱兆大军的喧哗声时,尔朱兆已经进入城中。守军惊惶失措地胡乱抵抗了一下,就一哄而散了。尔朱兆领兵直扑皇宫,领军将军元鸷下令禁卫军不得抵抗,尔朱兆大摇大摆地闯进后宫。
孝庄帝元子攸急呼:“来人,贾爱卿,贾显智。”
没有人回应,孝庄帝惊恐地发现周围已空荡荡无人,自己已成为孤家寡人了,一阵狂风吹来,掠走了孝庄帝头上的皇冠,寒冷瞬时钻入孝庄帝心里,彻骨的寒意旋即冰冻了孝庄帝的血肉。孝庄帝仓皇从云龙门逃出宫外,宫外到处都是惊恐逃窜的人,没有一个人驻足关注孝庄帝,留意这个身着龙袍的元子攸,失魂落魄的皇帝,满心悲凉的穷途末路人。
“爱卿!”孝庄帝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杨元慎骑马从他的身边过去,元子攸皇帝大喊,“爱卿,杨博士,博士!”
元子攸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喊哀求声,在凛冽的寒风中飘荡时,杨元慎的背影已经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元子攸惊悸茫然地看着一群阴森森的士兵向自己涌来,他大脑一片空白,眼神呆滞;士兵们拥着、押着、推搡着元子攸皇帝,畏惧的亢奋,犯上的快感,令他们的脸扭曲变形。
“报告大帅,我们抓到了皇上,不,陛下,不,元子攸皇帝,不,不,不,谋害大丞相的大坏人!”一名校尉结结巴巴地向尔朱兆禀报,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孝庄帝。
啪,一个巴掌抽到了那位校尉的脸上,尔朱兆瞪着他大吼:“蠢货,抓到了元子攸,你们立大功了!本帅赏你们进后宫放纵一日,除皇后外,所有的女人都是你们的了!”
校尉捂着脸,咧开大嘴高喊:“谢大帅的恩典,大帅英明!”
“大帅英明!”
“谢大帅!”
一时间,欢声雷动。
“哈哈哈!”尔朱兆放声大笑,“去把这个老杂种的小杂种给本帅抱来,本帅要亲手摔死老杂种的小杂种,让他绝子绝孙。”
元子攸瞪大眼睛,惊异地看着狂笑的尔朱兆,心被撕扯拧压得剧烈疼痛,他痛苦地挣扎着想:“小杂种是朕和皇后的儿子,是尔朱荣的外孙,也是眼前这个人的外甥,舅舅要亲手摔死外甥,他为什么还能狂笑?”
孝庄帝元子攸被关押进永宁寺的钟楼上,凛冽寒风令元子攸光秃秃的头针刺般地疼,他哆嗦地抱住头叫:“请你们的大帅给我一条头巾。”
然而,没有人回答元子攸,他抱头缩脖,蜷曲在墙角里发抖。突然,天空中飘起了雪,雪花在寒风中乱飞乱舞,冰冷的雪飘到元子攸的头上脸上,钻进他的脖子里,冰冷的雪水令元子攸打起寒颤,上下牙齿磕碰出嘚嘚的悲凉声;元子攸忽然觉得寒雪中夹杂进凄厉的惨叫声,他仿佛看见了无数双张牙舞爪的手,在他的皇宫中抢掠奸淫,他疯狂地挥动双手去抵挡驱赶那些邪恶的手,他看到了那些邪恶手的背后是一张狰狞的脸,那是尔朱荣的脸,不,是尔朱荣的恶狗尔朱兆的脸,不,是司马昭的脸,不,是司马昭的恶狗贾充的脸。
“不,不,不,我不做高贵乡公,他被司马昭的恶狗的爪牙刺心而死。”元子攸抱住胸口,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乱雪横飞的灰暗天空,天空就如一张巨大的网,将飞雪、寒风、哀鸣,活人死魂全都笼罩了进去。
“天啊!我杀死了他,但我逃脱不了他撒下的巨网!”元子攸仰对苍天悲哀绝望地大喊,喊声被雪花覆盖住,融化了,元子攸瘫软下去,听任寒风撕扯他的身体,听任飞雪侵蚀他的脸皮,听任意识逃离他的心胸。
过了许久,元子攸僵硬的嘴似乎在嚅动:“我做不了高贵乡公,他是在冲杀中壮烈倒下的,他倒下时,身旁仍有追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