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鱼死网破(2)

“唉,侯兄,我知道你一向看不起尔朱兆,但给大丞相报仇只能指望他了。尔朱世隆没有多少打仗的经验,胆子又小,尔朱天光为大丞相报仇的雷声大雨点小,态度不积极。”慕容绍宗的神情黯淡。

“师傅,除大丞相外,尔朱家没谁行了,师傅为何一定要和他们搅在一起呢?我看师傅也不要西进了,你我占据渤海各州,自己做自己的主。”侯景眼放亮光,精神振奋。

慕容绍宗凝视了侯景良久,默默地摇头,心中悲凉陡起,他望向西北,自言自语说:“大丞相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忘恩负义,我必须竭尽全力扶持尔朱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师傅,大丞相已死,你还效什么忠呢!”侯景急得跺脚。

“侯兄,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你,我必须去为大丞相报仇。你若不愿随我一同去,就领兵进驻青州,控制住青冀两州,将来或可助我一臂之力。”慕容绍宗的脸色不再沉重,坦然地看着侯景。

“唉,搞不懂你怎么想的,我让侯子鉴带三千人马跟师傅一起去吧。”侯景对慕容绍宗十分感激,感激他把青州交给自己,不由得想有所表示。

慕容绍宗摆了摆手说:“算了,多侯子鉴的三千人马也无济于事,侯子鉴留在你身边还是个得力的帮手,你只有一万多人马,要镇守两个州,也非易事,你还需留心幽州的刘灵助,他也有割据一方称霸一方之心。”

“好啊!我正想收拾他呢,师傅放心,只要刘灵助敢动歪脑子,我连幽州一起占了。”侯景豪气冲天地说。

在洛阳南郊的归禅寺,尔朱世隆对尔朱荣亲兵的两个头目尔朱侯讨伐、尔朱拂律归说:“皇帝元子攸既然宣布大赦,你们俩就去将大丞相的遗体索要出来。”

尔朱侯讨伐恨恨地说:“我迟早要让他们血债血还!”

尔朱拂律归怒目圆睁,手攥得咯咯响:“还不是时候,到时一定要血洗洛阳城。”

尔朱侯讨伐瞪着尔朱世隆突然说:“他们如果不给,我们就杀进城抢。”

“胡闹!”尔朱世隆呵斥,“我们就五千人,怎么去抢?等尔朱兆、尔朱天光和慕容绍宗的大军来了,我们再报仇不迟。”

尔朱拂律归梗着脖子问:“他们就是不给呢?”

“他们会给的。”尔朱世隆的目光闪烁,“你们带一千弟兄披麻戴孝去要,哭也要把大丞相的遗体哭回来。”

北乡公主坚持和尔朱拂律归们一起去讨要尔朱荣的尸首。尔朱拂律归等一千亲兵全部身穿白色孝服,保护着北乡公主来到洛阳城外,索要尔朱荣的尸首。

孝庄帝元子攸登上南城门,望见城下一片白影阴森,心中不禁一颤,他命令中书侍郎贾显智去劝返这些白衣士卒。贾显智站上高处,扯着嗓子喊:“晋阳将士们,太原王对国家不能有始有终,密谋发起叛乱,国法无情,已经被明正典刑。犯罪的人只是尔朱荣一人,朝廷绝不株连他人,尔等如果归顺朝廷,官爵如故。”

尔朱拂律归昂首高呼:“我等皆是太原王的忠实部下,追随太原王进京,突然遭此大祸,不忍太原王魂滞异乡,希望朝廷归返太原王的尸首,我等能扶柩北归,安葬太原王于故里,虽死无憾!”

“皇上有旨,太原王犯了谋逆之罪,尸体不能给你们。”贾显智又扯着嗓子喊。

“陛下,贱婢夫君为陛下东征西伐,平定天下叛贼,劳苦功高。纵使有罪,望陛下念及贱婢夫君为陛下的社稷出生入死,让他能魂归故里。”北乡公主满腔悲切,哭泣哀鸣,说完跪地叩头。尔朱拂律归等一千将士全都跪地磕头恸哭,哀号声震天动地,在洛阳城上空萦绕不绝。

“陛下,不好了,皇后哭晕过去了!”一名内侍慌慌张张爬上城墙禀报。

“唉!”孝庄帝叹息说,“尔朱荣毕竟屡立战功,剿灭叛军利国利民,就把尸体赐还给他们吧。”

“是,皇上。”贾显智答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走,又被孝庄帝叫住。

“等等,你去拿一部铁券赏赐给尔朱世隆,告诉他,只要他不与朝廷作对,朕将给他加官进爵。”

贾显智抱着铁券随北乡公主及一千白衣兵士,护送着尔朱荣的遗体向归禅寺走去。一路上,北乡公主满脸哀戚,默默流泪,兵士们低头握拳,默默前行,悲哀肃杀之气令贾显智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贾显智将铁券双手递给尔朱世隆,阿谀道:“仆射大人深得皇上器重,赐铁券一部,用意深远。”

尔朱世隆看了一眼铁券,并不伸手接,而是背着手仰头说:“太原王的功劳比山高比海深,为国一片赤胆忠心,换来的却是长乐王的背信弃义,制造冤案,杀害忠良。今日长乐王送来两行铁字,就想抹平冤屈,收买人心,痴心妄想!我一定要为太原王报仇,绝不妥协!”

贾显智听尔朱世隆已将孝庄帝改称为长乐王,知道事情没有转圜余地,于是讪讪地说:“太原王劳苦功高,天下皆知。下官这就去回禀皇上。”

孝庄帝听了贾显智的汇报,知道尔朱世隆已决意反叛,对这个在卧榻之侧的叛贼,他必须马上除掉,否则后患无穷。这天,孝庄帝召见杨元慎,孝庄帝蜷缩在龙椅上,忧心忡忡地说:“朕近几日梦魇频仍,彻夜难眠。”

站在皇帝宝座前的杨元慎,眯眼瞧着孝庄帝憔悴的脸,心想:“皇上定是压力太大,对除掉尔朱荣集团缺乏信心,我得给皇上壮壮胆。”杨元慎摸了摸下巴问:“皇上,所梦何境?臣可否为皇上解梦?”

“唉,”孝庄帝未言先叹气,“同一个恶梦反复出现,令朕十分疲惫。”

“臣愿闻其详。”

“此梦怪异,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人身虎头怪物,躺在朕的龙榻上,将虎头拿下放在朕的胸口上,朕顿时呼吸困难,就感到有无数双手像风一样飘进房间,卷走了所有的东西,只剩朕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孝庄帝愁眉不展,脸色暗淡。

杨元慎闭眼掐指,嘴唇微动,心中默念:“人身虎头怪是尔朱荣和尔朱皇后的合体,被杀的尔朱荣是皇上的心病,尔朱荣的爪牙们要夺去皇上的一切。”

孝庄帝忧郁地看着口中念念有词的杨元慎,心想:“这个解梦一向很准的博士,会解出什么?是凶还是吉?”

见杨元慎睁开眼,孝庄帝就紧张地问“怎样?”

杨元慎左手放下,右手摸着下巴,脸露微笑:“皇上,此非恶梦,乃是吉兆。”

“怎讲?”孝庄帝探身靠近杨元慎急切地问。

杨元慎又抚摸了几下下巴,表情随之庄敬:“曹魏太祖武皇帝孟德半夜梦起杀卫士,非卫士欲加害太祖,而太祖不欲卧榻之侧存人。皇上龙榻上躺一怪物,心岂能安?天降神手,擒除怪物,廓清宇内,皇上方能泰然安处天下地上,俯视四海众生。”

“爱卿博士所言极是,朕寝食难安,实是昼夜担心身旁有恶人所致。但问博士,‘怪物’为何人?‘神手’又何处‘天降’?”孝庄帝屁股离座,将大半个身体伸向杨元慎。

杨元慎垂手直立,眼中射出怒火:“北乡公主索回尔朱荣的尸首,与尔朱世隆狼狈为奸,滞留在南郊不去,居心叵测,此即‘大肚人身虎头怪’,皇上需立即清剿之,京城方能太平。”

“朕怜其丧夫之哀,允其扶柩归葬故里,且赐铁券给尔朱世隆,安抚尔朱荣旧部,然而他们不知好歹,出言不逊,反而心生异志。但是杨机、杨侃之军尚需布防城北,无暇南顾。朕又从何处调集‘神手’?”孝庄帝双手紧攥,眉头紧锁,不无沮丧地躺回龙椅。

“皇上,苍天已明示,散财募兵仍得‘神手’。”杨元慎扬起脸,神气十足地说。

“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孝庄帝一拍龙椅站起来,挺胸昂头说,“朕要用宫中财宝招募勇士。”

孝庄帝旋即下令将宫中储藏的财宝放置于宫城西门之外,招募敢死勇士,一天之内竟也招募了两万余人。孝庄帝心情大悦,下诏杨元慎为南讨大都督,率领一万新募的士兵讨伐尔朱世隆,又晋升杨昱为大行台、车骑大将军,率领一万新兵东征,并任命贺拔胜为东征都督,随杨昱出征。

在洛阳北边的晋阳,尔朱兆对尉景破口大骂:“高晋州这个大滑头,以清剿小叛贼为借口,拒绝出兵南下,想首鼠两端。你回去告诉高欢,本帅做了一个好梦,梦见和我伯父登上高丘,高丘旁边的田地都已收割完毕,唯有马蔺草还在,伯父问为何不拔掉,旁边人回答,土地坚硬拔不掉,伯父令我去拔,我手到之处,毫不费力,全都拔掉了。以此判断,本帅南下进攻洛阳必定成功。”

“是,是,是,以大帅的英武必然马到成功。”尉景连忙点头哈腰地说,“贺六浑很想跟大帅一起去攻打洛阳,打下洛阳不仅能给大丞相报仇,而且还能捞很多好处,不想去才是傻瓜。可是,贺六浑实在脱不开身,才派我来向大帅说明情况,听大帅调遣。听说,元子攸已秘密敕令河西叛贼纥豆陵步蕃偷袭秀容。贺六浑说,后方安全必须守好。”

尔朱兆瞪着尉景一时语塞,他对元子攸竟然联络叛军偷袭尔朱家的老巢,恨之入骨,但他已与尔朱世隆、慕容绍宗联络好了,必须全力以赴去攻打京城,废除孝庄帝元子攸,心说:“杂种的,不能管身后的纥豆陵步蕃和侧翼的高欢,待本帅灭了元子攸,再回头收拾你们两个小杂种。”尔朱兆厌烦地挥手骂道:“好了,少废话,你去告诉高欢,他要是有歪心思,本帅将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他不敢,他不敢!”尉景连连摆手说。

“你去告诉他,替本帅看好纥豆陵步蕃。”

“我立即派人回去,传达大帅的命令。”

当司马子如风尘仆仆地赶到晋州时,晋州刺史高欢正面对相继传来的消息踌躇不定、左右为难,孙腾告诉他:“渤海来人说,慕容绍宗已汇合徐州刺史、尔朱世隆的二哥尔朱仲远挥师西进,一路上所向无敌。”凉州刺史刘贵的使者通报:“尔朱天光和贺拔岳明面上按兵不动,暗里积极筹备,随时准备率领大军东进,有逼迫孝庄帝南逃的打算。”尉景派来的人带来了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尔朱兆已拥立其女婿、太原太守、长广王元晔为皇帝,元晔封尔朱兆为大将军、颍川王;以尔朱世隆为尚书令,赐爵为乐平王,加太傅;封尔朱荣的堂弟尔朱度律为常山王,加太尉;任命尔朱仲远为尚书左仆射、车骑大将军、东道大行台;任命慕容绍宗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任命司马子如为尚书右仆射。”

“大人,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从京城来晋州了。”一名亲兵的禀报将苦思冥想的高欢惊了一跳。

高欢倏地站起身,问道:“在哪?”

“已、已在大门外。”亲兵也被高欢突兀的反应吓了一跳,有点结巴地回答。

“快请!”高欢大步走向屋外出迎,“子如大哥,你来得及时啊!”

高欢拉着司马子如的手端详:“大哥不远千里来晋州,辛苦了!小弟我有救了!”

“高兄遇到劲敌了?晋州不是仅剩几个小山贼了吗?”司马子如笑呵呵地牵着高欢的手往里走。

“大哥就别嘲笑小弟了,几个小山贼怎会难倒小弟!小弟遇到大‘山贼’了,还不知道这‘山贼’会有多大!”高欢将司马子如让到上座,亲手给他端上一杯香扑扑的热茶,挥手赶走侍卫。

司马子如端起茶吹了几口,笑嘻嘻地说:“那‘山贼’比京城那位皇上还大?”

高欢也端起一杯茶,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说:“能不能大过皇上不好说,但绝对比皇上更凶狠、更可怕。”

“在北方,高兄还能拿出这么上等的好茶待客,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哟!”司马子如抿了一口热茶说。

“大哥也别再取笑小弟了,小弟现在已是焦头烂额!”高欢苦笑地说。

“是倒向尔朱兆还是听命于洛阳朝廷,高兄举棋不定?”

“正是,尔朱兆能力平平,不值得追随,然而京城那位似乎也没有什么实力,不值得依靠。不瞒大哥,小弟原打算待尔朱兆南下受阻甚至败北后,就进占晋阳,或者半路拦截擒拿尔朱兆,从而占据北方,迫使朝廷同意小弟管辖北方诸州,然而尔朱兆竟然搞出大动作,联合尔朱氏各路人马,册立新帝,鹿死谁手还不可知呀!”高欢的话中既有感慨又有懊悔。

“元子攸必败无疑。”司马子如放下茶杯,仰靠在椅背上,侧头盯着高欢,神情自信坚定。

“唉,小弟拒绝了尔朱兆共同南下的邀请。”高欢也靠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椅子的把手上,脑袋后仰,半闭着眼,表情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