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上,报童晃着一摞报纸,从人缝里钻过去,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北边又打起来了,大兵要过境,各家各户,关好门户!”
“看报看报,新政府又招保安团,月饷五块大洋!”
电线杆子底下围着一圈人看告示,旁边贴着张红边悬赏。一个穿学生装、头发梳得油亮的青年,正跟个老太太拌嘴。
“哪有什么僵尸,分明是时疫,是细菌!你们就是迷信!”
“呸。”老太太拿拐棍点他,“时疫能一跳三丈高?小神仙一掌劈了,你行你上啊。”
沿街往前走,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相片,黄包车铃铛“叮铃铃”响着擦身过。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断了胳膊缺了腿的伤兵,面前摆个破碗,晒太阳。
巷口一家武馆,门口两根旗杆,院里十来个徒弟扎马步,喊杀声震天。
周恒正要进门,眼角一扫,停在门墩上。
那坐着个老汉,一条裤腿空着,腰间别杆旱烟,古铜色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劈到下巴。他眯着眼,正瞅周恒手里的扳指。
“小娃娃。”老汉开口,嗓子像砂纸磨,“你那玩意儿,给俺瞅瞅。”
周恒走过去,把扳指递上。
老汉枯手接了,先摸外头,又眯起一只眼,对着日头照内壁。看着看着,他那只手猛地一抖,脸色“唰”地变了,刀疤都绷紧,呼吸都粗了。
“你这东西……打哪儿来的?”
“捡的。”周恒盯着他,“认得?”
老汉没答,拇指反复摩挲内壁那几道细纹,喉结上下滚,半天才压下声音。
“这是番号,营里的记号,敢死队才配刻。外人当是花纹,当过这路兵的,一眼就认得。”
“哪个营?”二猴凑过来。
老汉抬起头,眼里头是一种陈年的怕。
“黑虎营。当年在府城那头,赫赫有名,全营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专办上头不便出面的脏活、私活。”
“啥私活?”二猴追问。
老汉磕了磕烟灰,往街两头瞅了瞅,声音压得更低。
“俺早年在府城外头拉队伍,跟他们打过一回照面。
那年后半夜戒严,俺带人守卡子,亲眼见他们一队人,黑布裹脸,抬着顶红轿子,从城外往府城送。轿子沉,压得扁担直颤,里头……不像活人。”
“路边还搁着几具尸首,都是白天多瞧了两眼的老百姓。俺们守卡子的,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就怕第二天,自个儿也成了路边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