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破障

殿内顿时炸了锅。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虽老成持重,闻言也不由得面色陡变,朝朱瞻基投去冷峻的目光。朱瞻基脸色一白,嘴唇翕动,却无法当庭否认那封信的存在。

朱棣端坐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只将目光从于谦身上缓缓转向朱瞻基,又扫过齐王、谷王,最后落回殿中央的于谦。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调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来信原件,交夏原吉、金忠并锦衣卫纪纲共同核验。工部此次仿制炸膛事件,暂停追责,但须限期向神机营调取完整工艺流程,再行复验。齐王、谷王未经核实而妄加抨击,每人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这道旨意,不轻不重,却是极微妙的平衡。既未惩处朱瞻基,也未大力嘉奖于谦,却把朱瞻基那股“借炸膛废专营”的势头硬生生摁了下去。

于谦谢恩退下时,余光瞥见朱瞻基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他不甘心,但今日殿上,他已失了先手。

散朝后,朱棣留下纪纲,屏退宫女太监,密谈近两刻钟。

“东宫与边军互通款曲的线索,锦衣卫掌握多少?”朱棣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枚玉扳指,语气平静,但内里的森严只有纪纲听得懂。

纪纲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回陛下,雁门大战前截获的三封密信,经笔迹核验,确有两封出自皇长孙府中幕僚之手,但署名均未直接写上朱瞻基三字,仅以‘玄武’代称。臣派暗桩试探,皇长孙对此事防范极严,凡涉及边关的文书,皆由他自己誊写,不留副本。”

“那便是了。”朱棣冷笑一声,“这小子心思深,知道留尾巴会要命。朕不指望你凭几封代称信就拿他问罪——那不是治国,是引乱。”

纪纲垂首不语,知道皇帝话里有话。

朱棣又道:“但你锦衣卫要做的,不是抓人,是盯住所有能抓人的线。西山工坊那边,不必安插眼线,朱瞻均心里有数;但东宫、齐王府、谷王府这三处,每一封出府的信,每一个新入府的门客,都须给朕盯死了。若有人敢绕过神机营私造火器,或者从西山匠人里挖角,立刻报来。”

纪纲领旨。

朱棣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疲惫却仍未磨灭的锐利:“新军制的事,朕心中有盘算,你不必多嘴。朱瞻均若能三年内练出一支凭火器可敌五万骑兵的新军,那是大明的福分——但你要记住,火器这个东西,既能强国,也能乱国。朕让你盯着所有人,不是怕谁造反,是怕火器流得太广太快,地方势力各自拥枪自重,到时候京城说话还不如哪个藩王的一个千人队好使。你明白吗?”

纪纲叩首三下:“臣明白。陛下所虑者,乃火器控制权不可旁落于任何一方。”

朱棣满意地点头:“去吧,西山那批新枪若能如期成型,你日后便多一份利器可用。”

纪纲退出乾清宫时,春日的阳光斜照在阶前的汉白玉栏杆上。他的心里却绷着一根弦——皇帝对朱瞻基已经起了疑心,但并未打算废掉皇长孙;对神机营的军制改革默许却严格控制扩散范围;对齐王、谷王的敲打只是象征性的,留了日后大用的余地。

这一盘棋,下到最后,赢家只可能是握有火器真正核心技术的那一方。

西山,地下工坊里,铁面人正指挥匠师在五台同时启动的水力冲压机前轮班作业。

有了那枚六百斤飞轮的蓄力,油压波动已控制在极低水平。两班倒的匠师接力操作,从裁剪黄铜坯料到压制成型、退火、修边、校形、质检,每一道工序都在严格把控之下完成。第一整天的产量攀升至七百二十枚,合格率达到了九成,离日产八百枚的目标已近在咫尺。

三百支后装线膛枪已经完成了逐支检验,并在三日之内陆续送入采石场营地的地下武库,由影子新军进行最终实战演练。

当朱瞻均的密令送达营地时,于谦正带着三十七名影子新军练习速射换弹战术。新枪的火力密度远超他们过去所用的任何武器,三息一轮持续射击足以在百步内构成绵密弹幕。于谦看了一眼密令,上面只有一行字:

“成军之日,编入神机新营,更名为‘震虏营’。”

震虏营——以火器震撼胡虏。朱瞻均给这支影子新军取的名字,带着那位重伤王爷骨子里的倔强与野心。

于谦把密令叠好收入怀中,对身旁一名老兵道:“告诉弟兄们,再加练三轮。下一个满月之前,震虏营的旗号要在雁门关外重新飘起来。”

满月之际,风起西山。三百支新枪的弹仓里,黄铜弹壳整齐码放,等待一个足以改写大明战阵规则的时机。

而东宫深处,朱瞻基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匠作监呈上的一支仿制新枪残骸。他盯着那支枪管炸裂成两半的废品,眉头紧锁,却并不慌乱。他的手指缓缓抚过裂口处的金属纹路,喃喃自语:“假图纸?呵……既是假图纸,说明真的已经差不多要量产了。朱瞻均,你自以为藏得好,可你忘了——天下黄铜,总要经过商路。而京畿的商路,半在我手里。”

他抬头,对屏风后的幕僚吩咐道:“传令下去,查西山新购黄铜的来历,盯住蓟州、永平一带的海商。本王要看看,你的枪管里,装的到底是不是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