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整个人骤然僵住,仰着头,一动不动。
五道庞大的白色阴影,正从北方的天际线上缓缓压来。
纺锤般的艇身裹着日光,下方悬着狭长的吊舱,两侧的巨大螺旋桨一圈圈转动,将空气搅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轰鸣。
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低。
最后,停在了大越皇宫的正上方。
巨大的阴影投下来,把整座天安殿都罩进了暗处。
“神……神舟……”
制蓬峩双腿一软,扶着门柱才没有跪下去。
丹墀上的禁卫乱成一团,有人张弓朝天放箭,箭矢飞到半途便无力地坠了下来,扎在自家人的脚边。
有人举起鸟铳朝天开火,铁丸连那白色巨舟的影子都没够着。
吊舱边缘,有人探出了身子。
一枚带着尾翼的纺锤形弹体,从投弹口脱落,笔直地扎了下来。
尖啸声撕裂了长空。
在离丹墀还有三丈多高的地方——轰!!
一团暗红的火球在半空炸开。
数百枚铅丸与碎铁像一把撒开的铁砂,自上而下,泼满了整座丹墀。
挤在丹墀上的上百名禁卫,在这一瞬间,被齐齐打翻在地。
一名禁卫统领的头盔被打穿,半个脑壳掀飞出去,红白之物溅在汉白玉的栏杆上。
他身边的弓手,从肩膀到腰胯被铁雨犁开了一道口子,肠子从甲缝里流了出来,人却还没断气,在血泊里一下一下地抽搐。
更多的人被钉死在石阶上,手里还攥着弓,攥着鸟铳。
鲜血顺着丹墀的石阶往下淌,一级一级,汇成了一条小溪。
麓川的一名亲兵,方才还站在他身侧,此刻只剩下一具无头的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砸在他脚边。
思秀法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手里那柄宝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二枚、第三枚炸弹接连落下。
这一次,落在天安殿的殿顶上。
那不是空爆弹。
弹体砸穿琉璃瓦,钻进梁架之间,一声闷响,火焰便从殿顶的每一道缝隙里喷了出来。
燃烧弹。
粘稠的火油泼满了梁柱,那根雕着蟠龙的金柱转眼便成了一根火柱。
燃烧的木屑与瓦片如雨般落下,殿中的锦毯、帷幔、舆图,一点即着。
“护驾!护驾!!”
胡季犛被几名内侍连拖带拽地架出殿门,那件宽大的龙袍下摆已经着了火,他一边跑一边拼命扑打,龙袍被扯得七零八落。
段宝被烟呛得弯下腰,素白的袍子上沾满了别人的血。
罗皑刚从海上逃出一条命,此刻又被亲兵压在身下,死死护在一处石阶的拐角里。
把匝剌瓦尔密没有跑。
他站在丹墀下,仰头望着那五艘悬在头顶的白色巨舟,浑身发冷。
他方才还在殿上说,明军的重炮拖不进十万大山。
可这些东西,根本不用走山路。
他们说的那片陆地,头顶还有天。
而这片天,已经是大明的了。
宫城的角落里,一辆刚刚完工的囚车被燃烧的殿梁砸中。
铁力木的车身、镀金的栏杆、顶上那条蜷起来的金蟒,在火焰中一点点扭曲、变黑。
那辆本该囚住朱橚的牢车,先一步葬进了大火里。
……
升龙城,红河码头。
卖米粉的阮老汉跪在街边,米粉担子翻在一旁,热汤淌了一地。
他看见皇宫的方向冒起了冲天的黑烟。
火光一层一层往上蹿,连城南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那五艘白色的巨舟离开了皇宫上空,压着城头,慢慢绕着升龙城飞了起来。
它们飞得很低,低到阮老汉能看清吊舱里晃动的人影,低到巨大的阴影从街巷上一道道碾过去,把整条街都罩进了暗处。
满城的百姓都跪下了。
有人朝着天空不住叩首,有人抱着孩子缩在门后,有人哭着喊佛祖、喊天神。
没有人敢站起来。
就在这时,天上落下了东西。
不是神雷。
纸。
成千上万张纸,从白色巨舟的吊舱里撒出来,像一场白色的雪,纷纷扬扬地飘满了升龙城的上空。
一张落在了阮老汉面前。
他颤抖着捡起来,上面写的是汉字,字迹端正,他勉强认得。
“大明吴王谕安南军民:”
“胡季犛弑君篡国,屠戮陈氏宗室,僭号称帝,悖逆天常。”
“今大明天兵南下,只诛首恶,不扰良民。凡开城迎降者,免死,凡擒献胡贼者,重赏。”
纸的最后,还有一行大字。
“胡贼,把脖子洗干净,在升龙城等着。”
阮老汉捏着那张纸,抬起头。
那五艘白色巨舟已经调转了方向,螺旋桨慢悠悠地转着,不紧不慢地向着北方飞去。
身后,大越的皇宫还在熊熊燃烧。
满城的人跪在地上,谁也不敢出声,只能望着它们越飞越远,直到那五道白影融进北方的天际,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