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真没仔细想过。昨夜到今晨,他满心满眼都是秦伯、是手札、是出城。这“去哪”二字,问得他一时怔住。
他想了想,慢慢地说:
“往南吧。”
“往南?”
“秦伯说过,”江砚望着火,“北境是边角,越往南越是繁华之地,中州那一带,城大、人多、消息也灵。”他顿了顿,“我得弄清楚……我身上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手札里写的那些前人,那个‘执笔者’的来路,那什么‘噬墨’‘摹刻’……这些,光在北境一座边城里,是问不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苏挽:
“我得去更大的地方。去把‘我究竟得了什么、又该拿它做什么’,弄个明白。”
苏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火光跳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往西。”她忽然说。
江砚一愣。
“我家的事,”苏挽的目光,投向火堆之外那片沉沉的暮色,声音里有种他听不懂、却分明很重的东西,“根子在西边。当年蒙的那桩冤,要翻,要查,得回西陲去。”
她顿了顿,眉头忽然蹙起,像是想起一桩心病:“只可惜,上回在你那铺子里落下的一件旧物,乱里慌里,到底没能寻回……那是我家最后的凭证。丢了它,我这趟回去,便少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
江砚的心,动了一下。
他没作声,伸手探进贴身的衣襟,摸出一个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了过去。
苏挽一怔,接过,一层层揭开——
是那半枚断将印。
断口磨得发亮,印钮上残着的那截甲兽纹路,在火光里,泛着旧日的微光。
苏挽的呼吸,骤然顿住了。
“那夜你走后,”江砚低声道,“它压在你留下的碎银底下。我瞧这印断得蹊跷、你又收得仔细,想着许是要紧物件,便替你收着了。”他顿了顿,“想着万一哪天再遇见,好物归原主。”
苏挽捏着那半枚失而复得的断印,那只握惯了剑、稳得像石头的手,竟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她抬眼看江砚。火光里,那双总是冷硬戒备的眼睛,翻涌起一种极复杂的东西——是失而复得的怔忡,更是没料到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竟肯把她仓促落下的旧物,这样妥帖地替她收了一路。
“……多谢。”半晌,她极轻、也极郑重地,吐出这两个字。
她把那半枚断印,紧紧攥进掌心,贴身藏好,又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像是怕它再丢了。
“这是我家最后的凭证。”她说,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我得拿着它,回去讨个公道。”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迸起来,又熄了。
江砚明白了。
他往南,她往西。
从这座山坳起,两个人的路,就要分岔了。
—
那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
不是不困。是各自心里,都压着事。
后半夜,火快灭了。江砚添了根柴,火光重新旺起来,照见苏挽也没睡,正背靠着一块石头,闭目养神。
“苏姑娘。”江砚轻声唤她。
苏挽睁开眼。
“昨夜……”江砚顿了顿,组织着话,“破庙里,要不是你回来……要不是你那一剑……”
他说不下去了。
秦伯是死了。可若没有苏挽那一剑刺穿死士咽喉,若没有她以一敌众挡在庙门口——死的,绝不止秦伯一个。他江砚,怕是早做了那柄摹刻死刀下的第二具尸首。
“这条命,”江砚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是你救的。这份情,我记下了。”
苏挽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