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逢五的集。
云中城坊市逢五逢十有大集,四乡八里的人都往城里挤,卖菜的、卖柴的、卖针头线脑的,把本就不宽的街塞得水泄不通。江砚的小铺子这天生意也好,一上午写了七八封信,手都没歇过。
晌午过后,集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江砚听见前头人声乱,有人喊,有人骂,还有女人尖着嗓子哭。他探出头看,只见斜对面卖布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围着的中心,是个穿绸子的胖汉,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正揪着一个卖布的老头的衣领,把那老头按在自家摊子上。
“你这老东西,睁眼说瞎话!”胖汉唾沫横飞,“爷昨儿在你这儿买的布,回去一量,短了三尺!你还敢讹爷的钱?”
那卖布老头脸涨得通红,挣着辩:“客官,没有的事啊!我这布,尺尺都是足的,街坊都能作证——”
“放屁!”胖汉一巴掌扇过去,老头一个趔趄,栽在地上。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许是老头的孙女——扑过去护着爷爷,哇地哭了出来。
围观的人不少,可没一个敢上前。
江砚认得那胖汉。这人是城里一个布商的远房亲戚,仗着有点钱有点势,在坊市里横惯了,谁见了都绕道走。今儿这事,明摆着是讹诈——昨日他根本没在这老头摊上买过布,分明是看人老实可欺,编个由头来敲一笔。
“爷今儿不要你赔钱了。”胖汉冷笑,一脚踢翻老头的布摊,整匹整匹的粗布滚了一地,沾了泥水,“爷要你这摊子!这布,这架子,全充了爷的赔款!来人,搬!”
两个家丁应声上去搬布。
那小姑娘死死抱着一匹布不撒手,被一个家丁拎小鸡似的拎起来,往地上一甩。小姑娘的头磕在石阶角上,登时见了血。
老头疯了一样扑过去:“囡囡!囡囡!”
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却还是没人动。
江砚的拳头,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他认得这种事。这种把人按在地上、夺人活路、还要人闭嘴的事。他在沈家村受过,骨头里记着。那种被踩着、被抢着、连一块饼都护不住的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出头。
他来路不明,身上还背着“逃奴”的罪名,最该做的是缩着头,当没看见。秦伯说过,乱世里头,能活着就别嫌路脏。
可那小姑娘头上的血,和老头那声“囡囡”,像两根针,直直地扎进他心里。
他终究没忍住。
江砚搁下笔,从铺子里走了出去。
“住手。”
声音不大,可坊市里头乱糟糟的,他这一开口,竟让近处几个人都回了头。
胖汉斜眼瞅他,见是个面生的瘦少年,嗤笑一声:“哪来的雏儿,管闲事?”
“你昨儿没在他摊上买过布。”江砚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那地上滚落的布匹,又落回胖汉脸上,“他这布是松江来的细棉,你说的‘短了三尺’——你倒说说,你买的是哪一匹,什么花色,什么纹路?”
胖汉一噎。
他本就是讹诈,哪记得什么花色纹路。可当着这么多人,又下不来台,恼羞成怒:“爷买的布,要跟你这小杂种交代?找打是不是!”一挥手,“先把这多嘴的也给爷收拾了!”
一个家丁立刻朝江砚扑过来。
那家丁人高马大,一拳挥过来,带着风声。江砚这具身子瘦弱,哪经得起,下意识往旁一闪,后腰撞在身后的摊架上,闷哼一声。
那家丁得了势,又是一脚踹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江砚的手,按上了腰间。
他随身带着那截描红用的笔,和一小块墨。这是习惯,写字的人离不得笔。此刻情急,求生的、护人的念头在心口轰地一下烧起来,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抓起笔,在手边那匹摊开的、沾了泥水的粗布上,飞快地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