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病坊

一笔定乾坤 t断桥残雪

入了冬月,云中城里起了疫气。

起先没人当回事。城南贫民窟那片,本就脏乱,年年冬天都有人病、有人死,谁也不稀奇。可这回不一样。这病来得邪,先是发热,接着上吐下泻,浑身没劲,三五日里,人就脱了形。最要命的是,它会过人——一家病一个,没几日,满家都倒。

死的,多半是娃娃和老人。

官府的告示贴出来了,说“疫气流行,闭门避之“。城里有钱的人家,紧闭门户,烧艾熏屋,请大夫的请大夫,逃乡下的逃乡下。可城南那些没钱、没门路、连一间能闭的“户“都没有的穷人,只能在病气里头,硬扛。

秦伯坐不住了。

“走,”那天一早,老人背起药箱,对江砚说,“跟我去趟城南。”

江砚一愣:“去那儿?那不是……正闹病么。”

“正闹病,才要去。”秦伯系紧药箱带子,头也不回,“城南有个病坊,是几个善人凑钱搭的,专收那些没处去的病人。我年年这时候,都去搭把手。今年这病凶,去的郎中却比往年还少——都怕死。”

他顿了顿,回头看江砚一眼。

“你要怕,就留下。我不勉强。”

江砚没动。

他当然怕。前世今生,他都怕死。疫病这种东西,他比这世道的人更知道厉害。

可看着秦伯那佝偻着、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老人系药箱时那双稳稳的手——江砚到底,把那点怕,咽了下去。

“我去。”他说,抓起一旁的破棉袄,“秦伯,我跟您去。”

城南的病坊,比江砚想的还要惨。

一间四面漏风的大棚子,地上铺着烂草,一个挨一个躺着病人。**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的腥臭,扑面而来。几个忙不过来的人,端着药、提着水,在草铺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

秦伯一进去,就成了主心骨。

他诊脉,开方,吩咐人煎药、擦身、隔开病重的。江砚跟在他身后打下手——他不懂医,可他识字,能记,能算。秦伯口述药方,他执笔写下;哪个病人用了什么药、何时服的,他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半点不乱。

那一手在写字摊上练出的、又稳又清的字,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

忙到晌午,秦伯被叫去看一个病危的老人。

江砚守着这头的草铺。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极微弱的、抽气似的哭声。

是个孩子。

草铺最里头,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蜷成一小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已经没什么神了。守在她身边的,是个面如死灰的妇人——是孩子的娘。

江砚凑过去。

“大夫……”那妇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吓人,“求求你,救救我闺女,求求你……”

江砚手忙脚乱:“我、我不是大夫,我去叫秦伯——”

“没用了!”妇人哭得撕心裂肺,“秦大夫看过了,他说……他说要一味药引,叫什么‘白头瓮’的,城里早断了货,有钱也买不着……他说,没这味药引,这方子压不住孩子的热,撑不过今夜……”

白头瓮。

江砚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蹲下身,凑近那昏迷的小女孩。孩子烧得滚烫,呼吸又急又浅,那张小脸,烧得脱了形,可眉眼间,还是个娃娃,是个本该在哪个院子里追鸡撵狗的娃娃。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心里——

那柄铁片刀,能造。

那他这本事……能不能,造一味药引?

江砚的心,狂跳起来。

他立刻就否了这个念头。

不行。他根本不懂“白头瓮“是什么。一味药,长什么样,什么质地,什么药性,他一概不知。强造他不懂的东西,是废墨,是反噬,是白白呕一口血——他这些天,已经用血记下了这条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