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肯跪

一笔定乾坤 t断桥残雪

可江砚的腿,没动。

他想起白天井台边那两脚,想起王氏那一巴掌,想起这一天里,他像条狗一样挑水、喂猪、吃别人剩下的冷饭。他忍了。那些他都忍了——因为忍是为了活,是有用的。

可这一跪不一样。

这一跪,跪的不是某个人,是认了自己是头牲口,认了往后这条命可以被人拿一张纸、一笔利滚利的烂账,随便拿去抵了。

人可以受穷,可以挨打,可以低头干活。但人要是连这口气都跪没了,那跟猪圈里那两头猪,又有什么分别。

——这道理,是江砚的,也是那个被欺负了十二年、却始终没真正“服”过的原主的。两个江砚的念头,在这一刻,奇异地拧成了一股。

“债,我认。”江砚抬起头,迎着沈贵的目光,一字一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爹欠的,我认。”

沈贵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算你识相。跪——”

“但头,我不磕。”江砚把那个字顶了回去,“账我会还。可你要我跪着认命,当你家的牲口——这个,办不到。”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瞬,沈贵脸上的笑彻底沉了下去。他没料到,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孤儿,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扫他的脸。

“反了天了。”沈贵的声音冷下来,朝身后一摆手,“给我教教他规矩。让他知道知道,在这沈家村,什么人,能站着说话。”

两个家丁应声而上。

江砚没跑——他也跑不掉。一根棍子当胸抡来,把他打得飞出去,重重摔进墙角的雪堆里。紧接着是雨点般的棍棒,落在他后背、肋骨、腿上。

他蜷起身子,护住头脸,把每一下钻心的疼都咬碎在牙缝里。他不喊,也不求饶。

不知打了多久,沈贵的声音才慢悠悠地飘过来:“行了。”

家丁住了手。江砚趴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呼出的气都带着血沫。

沈贵踱到他面前,蹲下身,用手炉烫人的铜面,挑起他的下巴:“嘴硬的骨头,我见得多了。五日后,我再来。要么拿出钱粮,要么——”他把每个字咬得很重,“乖乖跪着,让我把你绑去林家。”

说罢,他甩了甩袖子,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院子里,大伯一家面面相觑,没一个人上来扶他。半晌,王氏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活该。装什么硬骨头。”转身回屋了。

只有趴在雪地里的江砚知道——

刚才那一刻,当他梗着脖子说出“头我不磕”的时候,墙根下、门缝里,那几道一直麻木躲闪的村邻的目光,第一次,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他们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东西。

江砚撑着冻得发僵的手,从雪地里,一寸一寸,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望着沈贵远去的方向,慢慢地,笑了一下。

五日。

他还有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