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燕号的图终于做出来了,弄了七八天)

出了驾驶舱,他走到甲板,通过传声筒朝气囊顶喊了两嗓子。

半分钟后那颗黑色脑袋才从气囊顶上冒出来。

“下来吃饭!”

“你就不能送上来?一上一下太折腾了,要是有个滑索就好——”

话没说完,他就踏空了。

罗夏吓了一跳,连忙跑去救人。

只见杰克左脚鬼使神差地勾住了侧面一根缆绳,整个人倒挂着荡了半圈,最后稳稳停在离甲板不到一米的地方,黑发垂下来,脸朝着罗夏,表情甚至还带着笑。

“呼——真是走运,省得我爬下来了。”

罗夏心里惊叹,怪不得外号叫“好运”,好像真有点东西附在身上似的。

最后一站是下层甲板的轮机舱。

隔热门推开,热浪和蒸汽扑面而来,卡修斯坐在一张凳子上,手里捧着《钢铁福音》,嘴唇微动,正在低声诵念什么。

蒸汽管道的嘶嘶声和他的念经声混在一起,竟诡异地和谐。

罗夏递过餐盘,卡修斯合上经书,接过罐头,笑眯眯道了谢。

那副笑容和空港初见时一模一样——温度恰到好处,弧度分毫不差,就像被训练好了似的。

真是和自己一开始的预判一样,这些人都不怎么正常。

回到中层的小食堂,罗兰和米哈伊尔已经坐在桌边。

罗兰吃得一丝不苟,每一勺都刮得干干净净,米哈伊尔叼着勺子,表情介于忍耐和麻木之间。

忙活完一圈的罗夏终于可以坐下,舀了勺糊糊送进嘴里。

比豆汁稠,没豆汁难喝。

他再次想起了蚁虫罐头。

我罗夏从铁徽打拼到铜徽,难道还要吃这种玩意儿?那我不白打了?

既然做厨子了,那就干点厨子该干的。

罗夏放下勺子,目光落在舷窗外逐渐靠近的汽笼镇轮廓上。

汽笼镇比远风镇小了至少三个圈,但密度更高。

从各地区运来的粗炼燃素矿渣和雾生种材料被送进沿山壁排列的提炼工坊里,经过酸洗、锻压、蒸馏等十几道工序后,再由飞艇运往新圣彼得堡进行精加工。

反应釜里的燃素与特种溶剂接触后,会释放出大量带着淡蓝色辉光的气体,并常年聚集在镇子上空,经久不散。

从高处往下看,整座镇子像是扣在一口倒扣的蒸汽锅盖底下,屋脊和烟囱的轮廓在蓝雾中若隐若现。

镇如其名——就像个汽笼。

“雨燕号”停靠休整,明天会带着新的货物前往其他地方。

罗夏趁自由活动的空当,拎了一篮军需罐头下船,不多时便回来了,篮子里多了四只鸡蛋和两颗番茄。

这年头的物价很好算,一个工分刚好够买壮劳力一天三顿的口粮,合成淀粉块配蚁虫罐头。

而作为“高贵”的铜徽才吃得起的天然食物,半打鸡蛋就要五公分,两颗番茄一公分。

罗夏拿了两个蛋白罐头才换来,这还是由于汽笼镇缺油水才多了些溢价。

那蛋白糊糊味道虽然一言难尽,但到了工人家庭的主妇手中便是另外一码事了——她们自会想办法榨出里面油花的荤香。

主食做什么他早有想法,做面条。

没有面粉,罗夏拆开一袋合成淀粉,加盐掺水揉面。没有擀面杖他便用手勉强按出饼的形状,最后切成条。

虽然卖相粗糙,但下锅不至于散架。

清水烧开,面条下锅。

另起一口小铁锅,刮了点军需罐头里的油脂当底油,打入四个鸡蛋。

蛋液触到锅底的那一刻,滋啦一声脆响,蛋液迅速凝固成黄白纠缠的模样。

最后把切丁的番茄丢进锅里翻炒,酸甜的汁水裹上蛋花,热气蒸腾。

他往里加了盐和一小撮黑胡椒粉,又倒了半勺煮面的汤,盖上锅盖焖了片刻。

等到再掀盖,那股味道就不受控制了。

动物油脂煎透鸡蛋的焦香、番茄炒软后释出的酸甜水汽、黑胡椒被高温激活后的辛辣尾调——三种气息拧成一股浓郁的暖流,顺着通风管道往上蹿、往下钻,在飞艇里横冲直撞。

第一个出现的是杰克。

他从上层甲板的舷梯口探出半个身子,鼻翼翕动,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再从震惊转为狂喜。

“什么味道?那是什么?!”

紧跟着是罗兰,大步流星从甲板舱口走下来,鼻子抽动了两下,目光锁定厨房方向;卡修斯从船员舱里缓步踱来,掏出眼镜想看看锅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凯瑟琳也走到了门口,表情依旧冷淡,但视线落在铁锅上,然后非常不易察觉地,咽了一下。

最后到场的是米哈伊尔。

这位指挥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脸颊上还压着一道深红印痕——多半是趴在桌面上打盹留下的。他一进餐厅便看到罗夏面前那碗刚刚盛好的、红黄相间、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

六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碗面上。

杰克率先打破沉默,他伸出手指指向罗夏,声音拔高,“我要抗议!后勤主管私吞战备物资!”

“这是我用自己晚饭的罐头换的——”罗夏为自己辩解着。

“没吃?那就是集体的。”米哈伊尔一步跨进厨房,拿起那碗面,端到嘴边。

一阵呲溜声后,面条被米哈伊尔吸了一大口,汤汁沿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短袖上。可他完全不在乎,喉结猛地一滚,低头又吸了第二口,速度比第一口还快。

“……好吃,我晚饭就吃这个了,你想吃就再做一碗吧。”他含糊不清地说。

杰克看着自己的抗议对象被指挥官当场端走,张了张嘴,转向罗夏,“我的晚饭也要这个。”

“我也是。”罗兰举了下手。

卡修斯微笑着推了推眼镜:“神之仆从亦要营养均衡。”

凯瑟琳没有开口,但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了罗夏答案。

罗夏看了看空掉的灶台,又看了看五张写满渴望的脸,叹了口气。

“罗兰,跟我走,拿罐头换菜去。”

半个小时后,吸溜声响彻整个餐厅舱。

米哈伊尔已经吃完了第二碗,靠在椅背上,叼着空勺子,表情介于餍足和昏沉之间。

凯瑟琳坐在餐桌最远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用锡勺将番茄蛋花汤汁一勺勺送入口中,动作优雅。但当她以为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勺子会沿着餐盘底部轻轻刮一圈,把面条裹上最后一点汤渍再吃掉。

米哈伊尔打了个悠长的饱嗝,然后看向罗夏。

“小子,没想到你的厨艺还这么好,从今天起,我批准你用军需罐头去换肉和菜,做什么都行。”

众人纷纷附和。

罗夏看着这群白天里还各自为营的队友在此时竟有了共同话题,不禁莞尔,没想到一口热饭的份量比他预估的重得多。

碗碟被收进洗涤槽,燃气灶的余温还未散尽。

众人正准备各自散去,米哈伊尔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从饭后的慵懒里拔了出来。

“吃饱了就该干正事了,去作战室,从今晚开始给你们上夜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