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陶邑。
猗顿堡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范蠡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那是白先生刚从宋国带回来的《中原九州舆图》,比陶邑本地地图详尽十倍。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齐军驻防点、楚军调动路线、越国边境关隘,还有那条蜿蜒的虚线——从郢都到云梦泽,再到东海。
“宋公答应了。”白先生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眼中透着振奋,“条件是每年五千金赋税,外加陶邑商税的三成交由宋国‘代管’。作为交换,册封大夫为‘陶邑君’,赐九锡,许开府设衙,辖制陶邑及周边三县。”
范蠡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三县?哪三县?”
“沛、留、萧。”白先生指着地图上陶邑周边的三个点,“都是小县,人口不过万余,但土地肥沃,有盐泽。宋公说,这三县本就在陶邑商贸辐射之内,交由大夫治理,名正言顺。”
端木羽在一旁快速计算:“三县加陶邑,人口约八万,耕地三十万亩,盐田五千亩。若经营得当,年赋税可达万金。上缴宋国五千,我们还能剩五千,加上陶邑本地的盐铁利润……”
“不够。”范蠡打断他,“筑城、练兵、养民,哪一项不要钱?五千金,勉强维持而已。要想真正立足,必须有更多进项。”
他走到另一张案前,那里摊着陶邑近三个月的贸易账目:“盐价涨了五成,铁价涨了七成,布匹粮食各涨三成。市井怨言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民心已失。再这样下去,不用齐楚来攻,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可若不涨价,钱从哪里来?”端木羽问。
范蠡沉默片刻,忽然问:“端木羽,你父亲当年经营漆器,是怎么应对原料涨价的?”
端木羽一愣,想了想说:“改配方。用便宜的桐油替代一部分贵漆,外观虽稍逊,但成本降了三成。或者……改工艺,简化纹饰,加快制作速度。”
“说得好。”范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我们也可以改。盐,不必全用海盐,可以掺一部分井盐、岩盐,混在一起卖。铁器,农具用次铁,兵器用好铁,分开定价。布匹,麻布混丝,丝布混麻,只要织得细密,普通人看不出区别。”
白先生皱眉:“这……这不是以次充好吗?”
“是适应时势。”范蠡平静道,“乱世之中,百姓要的是活下去,不是精致。况且,我们卖的‘次品’,也比其他地方的正品好。只要明码标价,愿买愿卖,就不算欺诈。”
他顿了顿:“还有一条路——海运。”
“海运?”
“姜禾在东海看到了什么?”范蠡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东海那片蓝色区域,“海岛、盐场、渔获,还有……海路。从陶邑出发,沿济水入海,北上可至燕齐,南下可达吴越。海运载重大,成本低,若能打通这条商路,陶邑就不再是内陆孤城,而是中原与沿海的枢纽。”
端木羽眼睛一亮:“就像当年的姑苏?”
“对,就像姑苏。”范蠡点头,“吴国能崛起,靠的就是水运。我们有济水,有姜禾的船队,有隐市在海上的据点。这条路,可以走。”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哑快步进来,比划了几个手势——有客到,从郢都来,是墨回的人。
范蠡神色一凝:“带他到密室。”
密室在书房地下,入口藏在书架后。来者是个精悍的中年人,一身商贾打扮,但眼神锐利如鹰。见到范蠡,他躬身行礼:“范大夫,墨回先生让我带两样东西给您。”
他奉上一个锦盒。范蠡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和一枚铜符。
帛书展开,是云梦泽行宫的详细布局图,甚至标注了每条通道、每个岗哨、每班守卫的换岗时间。图旁还有一行小字:“熊胜已调任行宫左卫率,绿珠随行。屈晏被排挤,负责外围警戒。六月十五亥时,西施居‘兰台水阁’,守卫十二人,分三班,亥时换班有半刻空隙。”
范蠡的手指在“半刻空隙”上停住。半刻,就是现代七分钟左右。这么短的时间,要潜入、救人、撤离,难如登天。
“墨回先生还说,”来人低声道,“楚王此次狩猎,名义上是游猎,实则是要会见燕国使者。燕国公子职派了门客来,想联合楚国牵制齐国。所以行宫守卫比平时森严三倍,出入都要三重查验。”
“燕国使者?”范蠡心中一凛,“什么时候到?”
“六月十四,也就是后天。楚王安排他们住在行宫东侧的‘听松苑’,与西施姑娘的‘兰台水阁’只隔一片竹林。”
机会。
范蠡脑中快速闪过这个念头。燕国使者到来,必然吸引大量守卫注意力。若是能利用这个机会……
“墨回先生还有什么交代?”
“先生说,绿珠姑娘已经取得熊胜信任,但熊胜多疑,还未完全放心。她传出一句话:‘鱼已上钩,需耐心收线。’”
范蠡点头,收起帛书。又拿起那枚铜符,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这是……”
“行宫物资采办的通行符。”来人解释,“持此符者,可在行宫外围自由出入,运送粮草、酒水、日用。墨回先生安排了一个身份——您是齐国来的酒商‘杜康’,专供陈年佳酿。六月十四日午时,会有一批酒运进行宫,您可以混在车队中。”
范蠡握紧铜符。墨回安排得如此周详,显然早就开始准备了。这份情义,他记下了。
“替我谢谢墨回先生。”他说,“另外,告诉他,燕国使者那边,我自有安排。”
送走使者,范蠡回到书房。白先生和端木羽还在等候。
“准备一下,”范蠡说,“我要去郢都。”
“现在?”白先生一惊,“大夫,还有四天就是行动之日,您现在去郢都,万一……”
“正因还有四天,才必须去。”范蠡走到书案前,开始快速书写,“端木羽,你留下,协助白先生处理陶邑事务。记住三件事:第一,安抚民心,物价从明日开始,逐步下调,每日降一成,十日后恢复原价。第二,加固城防,特别是东门和北门,齐军和越军虽然暂时退去,但不可不防。第三……”他顿了顿,“若我六月十八未归,陶邑由姜禾主事,你二人辅佐。”
“大夫!”白先生声音发颤。
范蠡抬头看他,眼中是罕见的温和:“白先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知道我的性子。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陶邑交给你们,我放心。”
他将写好的帛书封好,盖上私印:“这是给姜禾的信,她若提前从东海回来,交给她。若未归……就等她回来。”
“那西施姑娘……”
“我会救她出来。”范蠡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午后,范蠡只带了阿哑和两名护卫,轻装简从,从陶邑西门出发。四人扮作商队,马车上装着陶邑特产的漆器和丝绸,目的地写的是“郢都”。
出城十里,路边茶棚里,一个身影站了起来——是姜禾。
她显然等了很久,发梢还沾着晨露。见到范蠡,她快步上前:“我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
范蠡下马:“东海那边……”
“都安排好了,龟岛万事俱备。”姜禾看着他,“范蠡,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范蠡摇头,“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姜禾声音不高,却透着坚定,“范蠡,这些年,哪次危险我没陪你闯过?吴宫、郢都、陶邑围城……这次也一样。”
范蠡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东海那边,真的安排好了?”
“木屋三间,粮食够吃半年,药材齐全,还有个懂接生的婆子。”姜禾一一细数,“海船两艘,快船一艘藏在礁石后。岛上的青壮都训练过了,三十张弩,两百支箭。就算有追兵,也能抵挡一阵。”
范蠡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姜禾总是这样,默默做好一切,从不需要他操心。
“好。”他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到了郢都,你留在城外接应,不要进城。”
“我答应。”
五人继续上路。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扬起尘土。范蠡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脑中却在快速推演云梦泽的行动。
墨回的布局图、绿珠的内应、燕国使者的到来、屈晏的配合……这些碎片要拼成一幅完整的画,缺一不可。
而最大的变数,是楚王。
那个多疑、自负、野心勃勃的君主,真的会如他们所料,在狩猎时放松警惕吗?
还有熊胜。这个年轻的王孙,看似纨绔,实则精明。绿珠能取得他的信任,但也可能被他反制。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范蠡,”姜禾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你在想什么?”
范蠡睁开眼,掀开车帘。姜禾骑马跟在车旁,阳光照在她脸上,明亮而坚定。
“我在想,”他说,“如果我们成功了,西施和孩子能平安到东海,陶邑能稳定下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不是说,要开间学堂吗?”
“那是以后的事。”范蠡望着远方的山峦,“眼下,还有三件事要做。”
“哪三件?”
“第一,让陶邑真正独立,不依附任何一国。第二,打通海运商路,让陶邑成为中原与沿海的枢纽。第三……”他顿了顿,“找到一种方法,能让这乱世中的人,少受些苦。”
姜禾笑了:“你还是这样,总想管天下事。”
“不是管,是尽一份力。”范蠡也笑了,“父亲说过,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但崩塌之前,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马车继续前行。日落时分,他们抵达一个小镇,找了间客栈住下。
晚饭后,范蠡独自在房中研究行宫布局图。阿哑在门外守卫,姜禾去检查马匹和车辆。
夜深了,小镇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拖长的报时声。
范蠡推开窗,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今天是六月十一,月亮已经接近圆满。再过四天,就是六月十五,月圆之夜。
月圆人团圆。
可是这乱世之中,有多少人能真正团圆?
西施在楚宫,身怀六甲,如履薄冰。文种在九泉,含恨而死。墨回在郢都,周旋于权贵之间,如履薄冰。姜禾跟着他,东奔西走,从未有过安宁。
就连他自己,这些年又何尝有过真正的安生日子?
可是,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从离开越国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艰难。
但他不后悔。
父亲说得对,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但崩塌之前,总要有人去守护,去尝试,去改变。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能守护一座城,几个人。
这也够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
亥时了。
范蠡关上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握紧那枚铜符,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到心底。
还有四天。
四天后,云梦泽。
成败,在此一举。
而他,必须赢。
为了西施,为了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为了陶邑,也为了……这些年陪他走过风雨的所有人。
这一局棋,已经到了中盘。
胜负手,即将落下。
而他,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