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元年四月廿二,巳时。
萧慕云回到驿馆,立即闭门不出。她将铁盒中的信件、名册逐一检视,同时派萧忽古加强守卫,防敌突袭。
名册上的名字如一颗颗钉子,钉在她心头。除已知的耶律隆庆外,还有三位朝中重臣、五位地方大员、两位边军将领,甚至包括两位宗室亲王。宋国方面,除那位未具名亲王外,还有两位知州、一位转运使。西夏、高丽亦各有三名官员涉入。
“这已不是单纯的谋逆案,”萧慕云合上名册,喃喃道,“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网。”
更让她心惊的是,名册最后一页附有一张简要地图,标注了十几个地点——全是辽国边境的要塞、粮仓、军械库。旁边有蝇头小字批注:“若事起,可焚毁、可夺取”。
这是军事部署图!若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副使,”门外传来萧忽古的声音,“乌古乃将军来了。”
“请。”
乌古乃风尘仆仆,显然刚赶路而来。进房后,他屏退左右,低声道:“副使,大事不好。混同江上游发现宋国水师踪迹,约二十艘战船,已进入辽国水域。”
萧慕云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我派出的哨探今晨回报,船队停在鬼哭崖下游十里处,没有继续前进,似乎在等待什么。”
鬼哭崖——额尔德尼与室韦人交易的地点!萧慕云脑中飞速连接线索:宋国水师、额尔德尼、室韦人、黄龙府的阴谋……
“他们在等人,或者等信号。”她判断,“耶律狗儿昨夜受挫,可能已向宋国求援。水师若与黄龙府内的叛军里应外合,城池危矣。”
乌古乃面色凝重:“我已调集部族勇士两千,随时可战。但辽国边军……黄龙府兵马司有三千人,领兵的是耶律和尚的妻弟萧敌鲁。此人能力平平,且与耶律狗儿有旧,恐不可靠。”
萧慕云踱步思索。黄龙府内有耶律狗儿的私兵、玄乌会余党,外有宋国水师、室韦匪徒,而辽国守军态度暧昧。这局面,稍有不慎便是城破人亡。
“将军,我需要你办三件事。”她站定,“第一,严密监视宋国水师动向,若其有进攻迹象,立即示警;第二,控制混同江所有渡船,防止敌人内应出城联络;第三,派可靠之人护送胡账房和账本副本,从陆路急送上京,面呈圣宗。”
“那副使您……”
“我留在黄龙府。”萧慕云目光坚定,“耶律狗儿昨夜受创,必不甘心。他会来夺证据,这就是机会——引蛇出洞,一举擒之。”
“太危险了!”
“风险虽大,但必须冒。”萧慕云打开铁盒,取出名册副本,“这份名单关系太大,不能落入任何人手中。原件我会藏于隐秘处,副本……我需要将军派人送一份给韩德让宰相,另一份我自己保管。”
乌古乃见劝阻无效,只好道:“那我留一百勇士护卫副使。”
“不,你的人目标太大。”萧慕云摇头,“我自有安排。将军当务之急是守住江防,绝不能让宋国水师登陆。”
送走乌古乃,萧慕云立即召集萧忽古等人。
“萧校尉,你带三十人,扮作商队,护送胡账房和账本出城。走西北小路,绕开官道,务必在五日内抵达上京。”
“副使,那您身边……”
“我还有二十护卫,足够。”萧慕云取出驿馆布局图,“耶律狗儿若来,必在今晚。我们设个套子等他。”
她详细部署:将驿馆内布置成严阵以待的假象,实则暗中挖通隔壁空宅的地道,作为退路。铁盒原件藏于驿馆水井下的暗格,身上只带副本。同时,派人通知耶律和尚,请他调兵马司“护卫”——实则是试探其立场。
午时刚过,耶律和尚的回复到了:派兵马司副指挥使带一百人前来“听候差遣”。
来的是个中年将领,姓萧名胡笃,是萧敌鲁的副手。此人态度恭谨,但眼神闪烁,言语间多有试探。
“萧副使,下官奉命护卫,不知副使有何安排?”
萧慕云观察他片刻,淡淡道:“萧指挥使将人马布于驿馆四周即可。今夜恐不太平,需严加防范。”
“不太平?”萧胡笃故作惊讶,“黄龙府一向安宁,副使何出此言?”
“昨夜马球场的事,萧指挥使不知道吗?”萧慕云直视他。
萧胡笃面色微变:“下官……略有耳闻。但那是江湖仇杀,与官府无涉。”
“江湖仇杀会动用到军制弓弩?”萧慕云冷笑,“萧指挥使,有些话不必说透。你只需知道,今夜若有人袭驿馆,便是谋逆大罪。兵马司是剿贼护驾,还是同流合污,全在你一念之间。”
话已点明。萧胡笃额头冒汗,连称“不敢”,匆匆退下布置。
萧忽古低声道:“副使,此人不可信。”
“我知道。”萧慕云目送萧胡笃离去,“但正因不可信,才要用。若他真是耶律狗儿的人,今夜必会行动。我们正好一网打尽。”
“若他真带兵来攻,我们这二十人……”
“二十人足矣。”萧慕云微微一笑,“因为来的不会只有他们。”
她还有后手——明月婆婆答应,若事急,海东青祠的渤海遗民可助一臂之力。那些看似普通的香客、商贩,实则多是身怀武艺的渤海旧部。
申时,萧慕云换上一身便装,只带两名护卫,悄悄离开驿馆,前往城北枯井巷。
她要去确认一件事——高怀恩太监是否真的死了,还是皇城司故布疑阵。
枯井巷第三户是个荒废小院,院门虚掩。推门而入,只见院内杂草丛生,正屋门窗破损,显然久无人居。
萧慕云仔细勘察。屋内有打斗痕迹,地上有干涸血迹,但不多。墙边倒着一个破旧衣柜,后面露出一道暗门——果然是密室入口!
暗门后的地窖不大,仅容三五人。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角落一堆灰烬,似是焚烧过纸张。萧慕云蹲下查看,在灰烬中发现半片未燃尽的绢角,上面有模糊字迹:“……亲王手书……”
确实是书信残片。但仅凭这些,无法判断高怀恩生死。
她起身准备离开,忽然脚下一绊——地板有块砖松动。撬开砖,下面是个油纸包。
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枚青铜腰牌,刻着“内侍省高怀恩”,还有一封信,字迹潦草:
【若见此信,吾已死。证据副本藏于海东青祠佛像腹中。名单上人皆该死,但有一人……晋王殿下实不知情,乃被其母利用。若有可能,请保他一命。吾渤海遗民,已无国可报,唯求心安而已。】
高怀恩果然留有后手!而且他为晋王求情,说明耶律隆庆可能真是无辜的。
萧慕云收好腰牌和信,迅速离开枯井巷。回到驿馆时,天色已暗。
萧胡笃的一百兵马司士兵已布防完毕,但布防松散,漏洞百出。萧慕云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晚膳后,她让二十名护卫分批从地道转移至隔壁空宅,驿馆内只留五人,点灯作疑兵。自己则藏身水井旁的暗哨,居高临下观察。
亥时三刻,城中更鼓敲过。
驿馆外忽然传来嘈杂声——数十黑衣人从四面翻墙而入,直扑主屋!与此同时,萧胡笃的兵马司士兵不仅不阻拦,反而打开大门,放进更多黑衣人!
“果然是一伙的。”萧慕云在暗处冷笑。
黑衣人冲进主屋,发现空无一人,意识到中计,正要撤退,四周忽然火把通明!
不是萧慕云的护卫,而是另一批人——约五十名渤海装束的汉子,手持刀弓,将黑衣人反包围!为首者是明月婆婆身边的中年妇人。
“放下兵器,可免一死!”妇人高喝。
黑衣人不答,挥刀就砍。双方顿时混战。
萧胡笃见状,竟指挥兵马司士兵加入战团——但不是剿贼,而是攻向渤海人!
“萧胡笃!你敢助逆!”萧慕云从暗处现身,厉声喝道。
萧胡笃一惊,随即狞笑:“萧副使,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夜你插翅难飞!”
“是吗?”萧慕云一挥手,二十名护卫从隔壁冲出,加入战团。同时,驿馆屋顶出现十名弓箭手——是萧慕云事先安排的!
形势逆转。黑衣人虽悍勇,但被两面夹击,渐渐不支。萧胡笃见势不妙,欲趁乱逃走。
“哪里走!”萧慕云弯弓搭箭,一箭射中萧胡笃大腿。他惨叫倒地,被护卫擒住。
战斗持续一刻钟,黑衣人死伤大半,余者被俘。清点人数,共毙敌二十七人,俘三十五人,己方伤十二人,无人阵亡。
萧慕云审问俘虏,得知耶律狗儿本人并未前来,而是派了心腹带队。至于耶律狗儿去向,无人知晓。
“副使,萧胡笃怎么处置?”护卫问。
“绑了,连同俘虏一并押送留守府。”萧慕云道,“我要看看耶律和尚如何处置他妻弟的副手。”
正要动身,忽然城南方向传来巨响——轰隆!
紧接着,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空。
“是马球场方向!”有人惊呼。
萧慕云心中一沉:耶律狗儿不在驿馆,那他在马球场做什么?放火毁灭证据?
“留十人看守俘虏,其余人随我去马球场!”
众人疾驰赶往城南。一路上,只见百姓惊慌奔走,议论纷纷。到马球场外,只见大门敞开,里面火光熊熊,主楼已陷入火海。
更令萧慕云震惊的是,场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全是辽国边军装束!
“是兵马司的人!”萧忽古检查尸体,“看伤口,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
内讧?还是灭口?
忽然,火场中冲出几人,为首者正是耶律狗儿!他浑身血迹,面目狰狞,手中提着一个人头——赫然是兵马司指挥使萧敌鲁!
“萧慕云!”耶律狗儿狂笑,“你来得正好!看,这就是耶律和尚的妻弟,我帮你杀了!”
“你疯了!”萧慕云厉喝,“杀害朝廷命官,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耶律狗儿扔下人头,啐了一口,“老子早就不想活了!但死之前,我要拉你们陪葬!”
他一挥手,身后涌出百余死士,个个眼露凶光。
“知道为什么烧马球场吗?”耶律狗儿狞笑,“因为那里除了兵器,还关着三十多个女真、室韦的孩童!都是准备卖去西夏的!现在,他们都烧成灰了!哈哈哈!”
萧慕云如遭雷击。那些孩子……那些无辜的孩子!
“畜生!”她拔剑,怒火中烧。
“我是畜生?”耶律狗儿歪头,“那你辽国皇室是什么?当年灭渤海,杀的人少了?掳掠的女子孩童少了?你们装什么仁义!”
“那是战争!”萧慕云剑指耶律狗儿,“战争有战争的规则,不是你贩卖人口、残害无辜的理由!”
“少废话!”耶律狗儿举刀,“杀!一个不留!”
死士如潮水般涌来。萧慕云这边只有三十余人,陷入苦战。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号角声——辽军号角!
紧接着,马蹄如雷,一队骑兵冲破夜色,直扑马球场。为首者白须飘洒,正是黄龙府留守耶律和尚!
他竟亲自带兵来了!
耶律和尚身后是三百精锐边军,甲胄鲜明,刀弓齐备。见到场中惨状,老将军目眦欲裂:“耶律狗儿!你杀害朝廷命官,焚毁军械,该当何罪!”
“罪?”耶律狗儿狂笑,“耶律和尚,你以为你干净?你妻弟这些年干的脏事,你没分钱?现在装什么忠臣!”
耶律和尚面色铁青:“本官若有罪,自有朝廷处置。但今夜,你必死!”
他挥手下令:“剿灭叛贼,格杀勿论!”
边军加入战团,形势彻底逆转。耶律狗儿的死士虽悍勇,但难敌正规军,很快被分割围歼。
耶律狗儿见大势已去,竟不退反进,直扑萧慕云!
“一起死吧!”他状若疯魔,刀法全无章法,只攻不守。
萧慕云沉着应战,连避三刀,看准破绽,一剑刺入耶律狗儿胸膛。
耶律狗儿身形一滞,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剑,忽然咧嘴一笑:“好剑法……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猛地前冲,任由剑身完全贯穿,扑到萧慕云面前,死死抓住她手腕:“名单……名单在……”
声音戛然而止。耶律狗儿气绝身亡,但手仍紧握不放。
护卫上前掰开他的手,萧慕云发现他手心攥着一枚铜钥匙,钥匙上沾满血迹。
这是什么钥匙?
战斗结束,耶律狗儿死士全部被歼,边军也伤亡数十人。马球场大火被扑灭,但主楼已成废墟。
耶律和尚走到萧慕云面前,单膝跪地:“下官治下不严,致生此乱,请副使治罪。”
萧慕云看着这位老将军,他眼中确有痛悔之色。但事已至此,不是论罪之时。
“留守请起。当务之急是善后:清点伤亡,安抚百姓,严查余党。另外,”她顿了顿,“请留守立即派兵封锁全城,搜查玄乌会余孽。”
“下官遵命。”
回到驿馆,已是子夜。
萧慕云洗净手上血迹,仔细端详那枚铜钥匙。钥匙长约两寸,造型古朴,柄部刻着一个契丹字:“藏”。
藏?藏什么?在哪里藏?
她想起耶律狗儿临死前的话:“名单在……”
名单?是“血蛊”控制的官员名单?还是其他什么?
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像是近期打造。可能是耶律斜轸留下的,耶律狗儿只是保管者。
如果是耶律斜轸的东西,会藏在哪里?上京府邸已被查抄,宁江州旧居正在搜查,黄龙府的马球场已毁……还有什么地方?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耶律斜轸的档案中提过,他在混同江心岛有处“别业”,用于“避暑、藏书”。
江心岛!那地方易守难攻,且隐蔽!
萧慕云立即写信给乌古乃,请他派人探查江心岛。同时,她将今夜之事写成详细奏报,连同高怀恩的腰牌、信件一并封存,准备明日派快马送京。
做完这些,东方已现鱼肚白。
萧慕云毫无睡意,推开窗户,望向远方。晨雾中的黄龙府,依然沉睡,不知昨夜的血雨腥风。
但风暴并未结束。宋国水师还在江上,玄乌会余党仍在暗处,那份“血蛊”名单尚未找到,朝中的内应还未清除……
路还长,还很险。
她握紧铜钥匙,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这把钥匙,会打开什么样的门?门后,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黑暗?
不知道。
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无辜者,为了还在挣扎的百姓,也为了心中那个或许过于天真的信念——让这片土地,少一些流血,多一些安宁。
晨风吹来,带着焦烟和血腥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历史信息注脚】
辽国水师的部署:辽在混同江、鸭绿江等河流设有水师,船型较小,主要用于巡逻、运输,难以对抗宋国大型战船。
兵马司的编制与职权:辽国重要城镇设兵马司,掌治安、巡防,编制数百至千人,长官称指挥使。
渤海遗民的武装能力:渤海国武士阶层善用刀、弓,国灭后部分成为雇佣兵或私人护卫,保留了战斗传统。
驿馆的防御设施:辽国官方驿馆通常有围墙、瞭望台,可临时作为堡垒,但非军事要塞,防御能力有限。
铜钥匙的形制与用途:辽代重要场所常用铜锁,钥匙分主钥、副钥,造型各异以防仿制,多由主管官员保管。
江心岛的地理特征:混同江江心岛多为冲积形成,地势平坦,草木茂盛,便于隐藏,是走私、藏匿的理想地点。
火灾扑救的方式:辽代城市有防火设施如水井、水缸,但大型火灾主要依靠拆除火道、泼水,效率较低。
战报的书写格式:辽国军情奏报需写明时间、地点、敌我兵力、战斗过程、伤亡损失、缴获物资等,要求详实。
快马传递的接力制度:重要军情采用接力传递,每三十里换马换人,确保速度,但传递者需持有特殊符节。
晨雾中的东北城镇:春季东北多晨雾,尤其近水区域,雾气常持续至巳时方散,影响视野,有利有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