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夏天,内华达与加州交界,金山镇
他们走了半个月。
从传单杰克消失的那个镇子往西,山越来越秃,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矿工,背着工具,低着头,像鬼魂一样从远处飘过。谁也不理谁,谁也不问谁。
第十五天的傍晚,他们翻过一座山,看见了一个镇子。
这个镇子比之前见过的都大。房子密密麻麻挤在山谷里,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烟囱冒着烟,街上有人走动,甚至还能听见狗叫。镇子中央有一条主街,两边是酒馆、杂货店、铁匠铺,招牌一个挨一个。
“这么多人?”约瑟夫张着嘴。
玛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都是淘金的。”
他们走进镇子。街上的人比远看更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有人赶着马车,有人牵着驴,有人背着大包小包,有人空着手东张西望。
一个男人从他们身边跑过,边跑边喊:“新矿脉!北山发现新矿脉!”
人群骚动起来,几十个人跟着他往北跑。
约瑟夫也想跟,被玛吉一把拽住。
“干什么?”
“新矿脉!”
玛吉盯着那些跑远的人,又看看驴。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说别去。”玛吉说。
约瑟夫看着驴,驴眨了眨眼睛。
他叹了口气,不跑了。
他们在镇子里找了一间马厩,比弗吉尼亚城便宜——一毛五一晚。老板是个老头,缺了半边牙,说话漏风。
“新来的?”
“对。”
“淘金?”
“路过。”
老头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老头压低声音:“那边那条街,拐角有间铺子,中国人开的。卖茶叶、草药、家乡的东西。你们可以去看看。”
阿福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顿好驴,阿福一个人出了门。
玛吉看着他的背影,没跟上去。
那间铺子很小,夹在一间酒馆和一间铁匠铺中间,门板都歪了。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中文写着几个字——“台山杂货”。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台山。他的家乡。
他推开门。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货架上摆着一些东西——茶叶、草药、咸鱼、腊肉、几件衣服、几双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
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着阿福。
“买东西?”
阿福点点头,走到柜台前。他看着那些茶叶罐子,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贵,有的便宜。他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那几个硬币——那是他们所有的钱。
老人看着他,没说话。
阿福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抽出来,摇摇头。
“不买。”
老人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阿福转身要走。
“等等。”老人叫住他。
阿福回过头。
老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拿着。”
阿福愣了:“什么?”
“茶叶。”老人说,“不是卖的。送的。”
阿福没接。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是台山的。”他说,“来美国二十年了。修过铁路,挖过矿,什么都干过。现在老了,开个小铺子,等死。”
他把布袋塞到阿福手里。
“你们这些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还苦。拿着吧。喝口家乡的茶,心里暖和点。”
阿福攥着那个布袋,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他看着老人,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摆摆手:“去吧。别说了。”
阿福点点头,转身走出铺子。
站在门口,他打开布袋,闻了闻。茶叶的香味飘出来,带着家乡的气息。
他把布袋揣进怀里,贴着那个空茶叶盒。
回到马厩,玛吉看见他怀里的布袋,没问。约瑟夫凑过来闻了闻,说“好香”。以西结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记。
驴走过来,闻了闻他的口袋,然后打了个响鼻。
阿福从布袋里捏出一小撮茶叶,放进嘴里,含着。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尝到茶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站着,一动不动。
玛吉看着他,没打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玛吉。
“茶。”他说,“好。”
玛吉点点头。
第二天,他们在镇子里转悠。
金山镇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热闹,但也比任何地方都古怪。街上到处是贴着“新矿脉”的传单,到处是卖地图的人,到处是喝酒庆祝的人和垂头丧气的人。有人刚来,满脸希望;有人要走,满脸绝望。
他们走到镇子边上,看见一块空地。空地上搭着几十个帐篷,帐篷外面蹲着几百个人——全是中国人。
阿福停下来,看着那些人。
他们穿着破旧的工装,脸晒得黝黑,眼神空洞。有的人在抽烟,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在缝补衣服,有的人在煮东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一个年轻人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他看见阿福,愣了愣,走过来。
“新来的?”
阿福点点头。
年轻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你……你是不是修过中央太平洋?”
阿福又点点头。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哪一段?”
“内华达。六三年到六五年。”
年轻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回头朝帐篷喊:“阿贵!阿贵!出来!有人从内华达来的!”
一个中年人从帐篷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他跑到阿福面前,盯着他看。
“内华达?哪一段?”
阿福说了个地名。
那个叫阿贵的人愣了愣,然后问:“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福的?”
阿福沉默了。
他看着阿贵,看了很久。
“我就是阿福。”
阿贵愣住了。他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阿福?你是阿福?六五年跑了的那个阿福?”
阿福点点头。
阿贵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那年塌方,死了好几个人,有人说你也埋在里头了。”
阿福摇摇头。
“跑了。”
阿贵擦了擦眼泪,拉着阿福往帐篷里走。
“来来来,进来坐。给你看点东西。”
帐篷里挤着十几个人,都坐在地上,围着一小堆火。阿贵让阿福坐下,从铺盖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你看看这个。”
阿福接过来看。纸上写的是英文,他看不懂,但下面有个数字——三百七十二美元。
“这是什么?”
“欠条。”阿贵说,“铁路公司欠我们的工钱。三百七十二美元。修了三年,一分没给。”
阿福看着那张纸,想起自己修铁路那些年,工头说“年底结账”,年底又说“明年结账”,然后他就跑了,一分钱没拿到。
“你们都有?”
阿贵点点头,指了指帐篷里那些人:“都有。多的五百,少的一百。加起来,好几万。”
“铁路公司不给?”
“不给。”阿贵说,“他们说,钱已经发了,是工头扣下的。工头说,钱给公司了,是公司没发。两边推来推去,推了三年。”
他叹了口气:“我们去找过律师。律师说,要打官司,先交五百美元。我们哪来的五百?”
帐篷里沉默下来。
阿福看着那张欠条,看着上面的数字。
三百七十二美元。够买一块地,够娶一个媳妇,够回家过几年好日子。
但现在只是一张纸。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那一点茶叶末。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他问。
阿贵指了指外面那些山:“等。听说这边有新矿脉,也许能挖到点金子。挖到了,就有钱打官司了。”
阿福看着帐篷外面那些光秃秃的山。
“挖到了吗?”
阿贵苦笑了一下。
“没有。”
阿福在马厩里坐了一夜,没睡。
玛吉也没睡。她靠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茶叶盒递给她。
玛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盒底沾着一点茶叶末。
“这个,三年。”阿福说,“空,一直空。”
他把阿贵的事说了一遍。那些欠条,那些钱,那些等在山里的人。
玛吉听着,没说话。
说完了,阿福看着她。
“我,想去。”
“去哪儿?”
阿福指了指西边。
“加州。找铁路公司。”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阿福摇摇头。
“你知道他们给不给吗?”
阿福又摇摇头。
“你知道去了以后能不能活着回来吗?”
阿福还是摇头。
玛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那走吧。”
阿福愣了:“走?”
玛吉点点头:“我们一起去。”
约瑟夫从干草堆里探出头:“去哪儿?”
“加州。”
约瑟夫愣了愣:“不是说往西走吗?加州不就是西边?”
玛吉没理他,开始收拾东西。
以西结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驴站在马厩门口,看着他们。
它叫了一声。
玛吉看着它:“你也去?”
驴眨了眨眼睛。
玛吉笑了。
她把那口破锅往背上一扛,走出马厩。
外面,天快亮了。
东边泛着鱼肚白,西边还是一片黑暗。
他们朝着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