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金山镇

1870年夏天,内华达与加州交界,金山镇

他们走了半个月。

从传单杰克消失的那个镇子往西,山越来越秃,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矿工,背着工具,低着头,像鬼魂一样从远处飘过。谁也不理谁,谁也不问谁。

第十五天的傍晚,他们翻过一座山,看见了一个镇子。

这个镇子比之前见过的都大。房子密密麻麻挤在山谷里,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烟囱冒着烟,街上有人走动,甚至还能听见狗叫。镇子中央有一条主街,两边是酒馆、杂货店、铁匠铺,招牌一个挨一个。

“这么多人?”约瑟夫张着嘴。

玛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都是淘金的。”

他们走进镇子。街上的人比远看更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有人赶着马车,有人牵着驴,有人背着大包小包,有人空着手东张西望。

一个男人从他们身边跑过,边跑边喊:“新矿脉!北山发现新矿脉!”

人群骚动起来,几十个人跟着他往北跑。

约瑟夫也想跟,被玛吉一把拽住。

“干什么?”

“新矿脉!”

玛吉盯着那些跑远的人,又看看驴。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说别去。”玛吉说。

约瑟夫看着驴,驴眨了眨眼睛。

他叹了口气,不跑了。

他们在镇子里找了一间马厩,比弗吉尼亚城便宜——一毛五一晚。老板是个老头,缺了半边牙,说话漏风。

“新来的?”

“对。”

“淘金?”

“路过。”

老头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老头压低声音:“那边那条街,拐角有间铺子,中国人开的。卖茶叶、草药、家乡的东西。你们可以去看看。”

阿福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顿好驴,阿福一个人出了门。

玛吉看着他的背影,没跟上去。

那间铺子很小,夹在一间酒馆和一间铁匠铺中间,门板都歪了。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中文写着几个字——“台山杂货”。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台山。他的家乡。

他推开门。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货架上摆着一些东西——茶叶、草药、咸鱼、腊肉、几件衣服、几双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

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着阿福。

“买东西?”

阿福点点头,走到柜台前。他看着那些茶叶罐子,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贵,有的便宜。他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那几个硬币——那是他们所有的钱。

老人看着他,没说话。

阿福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抽出来,摇摇头。

“不买。”

老人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阿福转身要走。

“等等。”老人叫住他。

阿福回过头。

老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拿着。”

阿福愣了:“什么?”

“茶叶。”老人说,“不是卖的。送的。”

阿福没接。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是台山的。”他说,“来美国二十年了。修过铁路,挖过矿,什么都干过。现在老了,开个小铺子,等死。”

他把布袋塞到阿福手里。

“你们这些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还苦。拿着吧。喝口家乡的茶,心里暖和点。”

阿福攥着那个布袋,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他看着老人,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摆摆手:“去吧。别说了。”

阿福点点头,转身走出铺子。

站在门口,他打开布袋,闻了闻。茶叶的香味飘出来,带着家乡的气息。

他把布袋揣进怀里,贴着那个空茶叶盒。

回到马厩,玛吉看见他怀里的布袋,没问。约瑟夫凑过来闻了闻,说“好香”。以西结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记。

驴走过来,闻了闻他的口袋,然后打了个响鼻。

阿福从布袋里捏出一小撮茶叶,放进嘴里,含着。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尝到茶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站着,一动不动。

玛吉看着他,没打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玛吉。

“茶。”他说,“好。”

玛吉点点头。

第二天,他们在镇子里转悠。

金山镇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热闹,但也比任何地方都古怪。街上到处是贴着“新矿脉”的传单,到处是卖地图的人,到处是喝酒庆祝的人和垂头丧气的人。有人刚来,满脸希望;有人要走,满脸绝望。

他们走到镇子边上,看见一块空地。空地上搭着几十个帐篷,帐篷外面蹲着几百个人——全是中国人。

阿福停下来,看着那些人。

他们穿着破旧的工装,脸晒得黝黑,眼神空洞。有的人在抽烟,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在缝补衣服,有的人在煮东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一个年轻人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他看见阿福,愣了愣,走过来。

“新来的?”

阿福点点头。

年轻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你……你是不是修过中央太平洋?”

阿福又点点头。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哪一段?”

“内华达。六三年到六五年。”

年轻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回头朝帐篷喊:“阿贵!阿贵!出来!有人从内华达来的!”

一个中年人从帐篷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他跑到阿福面前,盯着他看。

“内华达?哪一段?”

阿福说了个地名。

那个叫阿贵的人愣了愣,然后问:“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福的?”

阿福沉默了。

他看着阿贵,看了很久。

“我就是阿福。”

阿贵愣住了。他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阿福?你是阿福?六五年跑了的那个阿福?”

阿福点点头。

阿贵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那年塌方,死了好几个人,有人说你也埋在里头了。”

阿福摇摇头。

“跑了。”

阿贵擦了擦眼泪,拉着阿福往帐篷里走。

“来来来,进来坐。给你看点东西。”

帐篷里挤着十几个人,都坐在地上,围着一小堆火。阿贵让阿福坐下,从铺盖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你看看这个。”

阿福接过来看。纸上写的是英文,他看不懂,但下面有个数字——三百七十二美元。

“这是什么?”

“欠条。”阿贵说,“铁路公司欠我们的工钱。三百七十二美元。修了三年,一分没给。”

阿福看着那张纸,想起自己修铁路那些年,工头说“年底结账”,年底又说“明年结账”,然后他就跑了,一分钱没拿到。

“你们都有?”

阿贵点点头,指了指帐篷里那些人:“都有。多的五百,少的一百。加起来,好几万。”

“铁路公司不给?”

“不给。”阿贵说,“他们说,钱已经发了,是工头扣下的。工头说,钱给公司了,是公司没发。两边推来推去,推了三年。”

他叹了口气:“我们去找过律师。律师说,要打官司,先交五百美元。我们哪来的五百?”

帐篷里沉默下来。

阿福看着那张欠条,看着上面的数字。

三百七十二美元。够买一块地,够娶一个媳妇,够回家过几年好日子。

但现在只是一张纸。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那一点茶叶末。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他问。

阿贵指了指外面那些山:“等。听说这边有新矿脉,也许能挖到点金子。挖到了,就有钱打官司了。”

阿福看着帐篷外面那些光秃秃的山。

“挖到了吗?”

阿贵苦笑了一下。

“没有。”

阿福在马厩里坐了一夜,没睡。

玛吉也没睡。她靠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茶叶盒递给她。

玛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盒底沾着一点茶叶末。

“这个,三年。”阿福说,“空,一直空。”

他把阿贵的事说了一遍。那些欠条,那些钱,那些等在山里的人。

玛吉听着,没说话。

说完了,阿福看着她。

“我,想去。”

“去哪儿?”

阿福指了指西边。

“加州。找铁路公司。”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阿福摇摇头。

“你知道他们给不给吗?”

阿福又摇摇头。

“你知道去了以后能不能活着回来吗?”

阿福还是摇头。

玛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那走吧。”

阿福愣了:“走?”

玛吉点点头:“我们一起去。”

约瑟夫从干草堆里探出头:“去哪儿?”

“加州。”

约瑟夫愣了愣:“不是说往西走吗?加州不就是西边?”

玛吉没理他,开始收拾东西。

以西结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驴站在马厩门口,看着他们。

它叫了一声。

玛吉看着它:“你也去?”

驴眨了眨眼睛。

玛吉笑了。

她把那口破锅往背上一扛,走出马厩。

外面,天快亮了。

东边泛着鱼肚白,西边还是一片黑暗。

他们朝着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