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常山郡府议事堂。
晨光透过新装的玻璃窗,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张角坐在主位,面前长案上摊开着三份文书:一份是郭缊从钜鹿发来的公文,措辞客气但绵里藏针;一份是邺城细作传回的密报,袁尚正在召集谋士商议;最后一份来自雁门,鲜于辅报告边境出现不明身份的游骑。
“主公,”文钦率先开口,“郭府君公文称,按朝廷旨意,他应接管常山军政。虽语气缓和,但若我们置之不理,他必上奏朝廷——无论朝廷是否管用,名义上我们就落了口实。”
张角手指轻敲案几:“郭缊此人,我了解。务实能吏,重实务但也重官声。他未必真想接管常山这个烫手山芋,但朝廷旨意压在头上,他必须有所表示。”
“那如何应对?”
“回信。”张角提笔,“就说常山愿配合朝廷政令,但需澄清三点:其一,常山军政乃天子亲授‘黑山中郎将’职权,非郡守所能辖;其二,雁门新定,边防紧要,不宜交接;其三,若朝廷坚持,请派钦差携完整仪仗、印信来办交接,常山必恭迎。”
贾穆在旁记录,闻言抬头:“主公,这是……以拖待变?”
“是以理相争。”张角写完信,吹干墨迹,“郭缊收到此信,自会明白我们态度。他若聪明,便会‘据实上奏’,然后石沉大海。毕竟长安那边,李傕郭汜正斗得不可开交,谁有暇管常山?”
处理完郭缊,张角看向第二份密报。
“袁尚召集审配、逢纪、辛评等谋士,连议三日。”他念出关键内容,“审配主张‘趁常山北境用兵,南取中山’;逢纪反对,说‘常山新胜,士气正旺,且与公孙瓒联姻,不可轻动’;辛评则建议‘联曹制张’。”
张角笑了:“袁本初若在,或能决断。袁尚优柔,谋士各执一词,最终必是‘再议’。”
“但也不能不防。”张宁道,“袁尚虽寡断,审配却果决。若他暗中调动兵马……”
“所以要给袁尚一个不敢动的理由。”张角看向张宁,“阿宁,你亲自去一趟中山,见张燕。让他整军备战,做出随时可东击邺城的姿态。再以他的名义给公孙瓒去信,就说‘闻冀州有异动,中山愿与岳丈共保北疆’。”
“这是虚张声势?”张宁问。
“虚实结合。”张角解释,“张燕在中山有兵八千,皆是精锐。袁尚若要南攻常山,就得担心后方被捅。公孙瓒虽与我们有隙,但更不愿看到袁氏坐大——若袁尚拿下常山,下一个就是幽州。”
张宁领命:“我今日便动身。”
“且慢,”张角补充,“带上郑老者复原的秦弩图纸——只是图纸,不是实物。告诉张燕,若袁尚真敢动,常山工坊可全力供应新式军械。但前提是,他必须顶住第一波。”
这是既给甜头,也给压力。张宁会意点头。
第三份雁门军报,张角最为重视。
“不明游骑……”他沉吟,“鲜于辅说这些游骑精于侦查,几次差点抓住,都被他们借地形逃脱。像是……并州边军的斥候。”
贾穆插话:“主公,并州刺史张扬与太原王氏关系密切。王凌失踪,张扬调兵边境,如今又出现精锐游骑……恐怕不是巧合。”
张角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从雁门向北,划过阴山,落在一片空白区域——那是鲜卑腹地。
“轲比能部被灭,鲜卑各部必有反应。但反应不该这么快,更不该是并州军先动。”他转头,“除非……有人想挑起鲜卑与常山的全面战争。”
“王凌?”文钦猜测。
“或是王氏,或是张扬,或是他们联手。”张角眼神锐利,“雁门一战,我们虽胜,但也暴露了实力和战术。下次鲜卑再来,必有防备。”
他走回案前,提笔疾书:“传令鲜于辅:一,增派双倍斥候,监控北境百里;二,边境村落实行‘联防制’,一村遇袭,鸣锣为号,邻村必救;三,在马邑以北二十里处,择险要地势筑烽燧三座,日举烟,夜举火。”
写罢,他又道:“再令田豫:率一千骑兵,以巡边名义北上,至长城一线游弋。若遇小股鲜卑,可击之;若遇大队,则避之,但务必摸清其兵力、动向。”
“主公是要主动出击?”贾穆问。
“不,是‘以攻代守’。”张角放下笔,“鲜卑人善骑射,来去如风。若我们被动防守,他们可随时选择薄弱处突破。只有把战线推到长城外,让他们知道常山军敢出来,才能震慑。”
他顿了顿:“但切记交代田豫:不得越境百里,不得主动攻击鲜卑部落,更不可屠戮妇孺。我们要的是威慑,不是结死仇。”
命令一道道发出,堂内众人各司其职。
张角独坐片刻,忽然道:“贾穆,陪我去工坊看看。”
工坊区比月前又扩大了一圈。新来的工匠已被编入各坊,在王猛的调度下,生产效率明显提升。张角径直走进最里间的“军械坊”,这里守卫森严,寻常人不得入内。
郑老者正在试验场调试一架弩机。这弩造型古朴,弩臂长达五尺,弓身用多层竹木胶合,泛着暗红光泽。
“主公请看,”郑老者兴奋道,“按秦弩图纸复原,试射三次,最远达二百八十步!虽不及记载的三百步,但已远超常山现有弩机!”
张角接过弩,入手沉重,至少二十斤。他试着上弦,需用脚蹬住弩臂,双手全力才能拉开。
“太重,上弦太慢。”他摇头,“野战不便。”
“但守城绝佳!”郑老者忙道,“若在城头布置百架,鲜卑骑兵根本近不了城墙!”
张角沉思片刻:“可改良否?比如,加装绞盘上弦,或缩小尺寸,牺牲部分射程换取便携?”
郑老者眼睛一亮:“绞盘……妙啊!老朽这就去试!”
离开军械坊,张角又看了新式耧车的量产线、改良纺车的试用,最后停在“格物院”筹建处。这是按他的设想设立的机构,专司技术研发与整理,贾穆暂领院事。
“主公,”贾穆汇报,“格物院已收拢典籍三百余卷,其中百工技艺类四十卷,农事类六十卷,余者为算学、天文、地理。新来的工匠中,有八人识字,可参与整理。”
“太少。”张角皱眉,“发公告:凡识五百字以上者,经考核可入格物院为‘录事’,月俸六百钱,授田三十亩。不拘出身,女子亦可。”
“女子?”贾穆一怔。
“韩婉的医徒里,就有女子识字过千。”张角道,“技艺传承,不应分男女。”
贾穆记下,又请示:“那秦弩图纸……是否归档?”
“归档,但设‘密级’。”张角道,“技术分三等:一等可公开,如农具;二等限内部,如灌钢;三等绝密,如秦弩、火药。查阅需权限,抄录需批准,外泄者……严惩。”
这是他从现代知识管理体系借鉴的思路。乱世之中,技术扩散有利有弊,必须有控制地释放。
离开工坊区,日已西斜。
张角没有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城北新设的“流民安置点”。这里原是荒地,如今已建起排排土坯房,住着从徐州、河北换回的百姓。
一个老妇人正在房前空地晒野菜,见张角来,慌忙要跪。张角扶住她:“老人家不必多礼。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老妇人操着徐州口音,“比老家房子还结实哩!分了田,发了种,秋后就有收成……张将军,您真是菩萨!”
张角笑笑,走进一户人家。屋里陈设简陋,但干净整洁,墙上贴着文华院发的《卫生须知》——图文并茂,教如何洗手、灭蝇、处理污水。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矮桌上写字,用的是廉价的竹纸,写的是“人之初,性本善”。
“读的什么书?”张角问。
男孩抬头,有些胆怯:“《三字经》……乡学里先生教的。”
“喜欢读书吗?”
“喜欢!”男孩眼睛亮起来,“先生说,读好书,将来也能像文钦先生那样,帮将军治天下!”
张角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走出安置点,暮色已深。贾穆跟在一旁,轻声问:“主公,这些流民……真能成为常山的根基吗?”
“你看到那孩子眼中的光了吗?”张角反问,“那是希望。人活着,不只是为了吃饱穿暖,还要有希望——希望明天更好,希望子孙有出息。常山给他们的,就是这份希望。”
他望着渐次亮起的灯火:“世家大族掌控土地、知识、权力太久了,久到以为这就是天经地义。但他们忘了,这天下最多的,是这些一无所有的人。若这些人有了希望,有了活路,他们爆发出的力量,足以改天换地。”
贾穆若有所思。
回到郡府时,张宁已从中山返回。
“兄长,张燕答应了。”她汇报,“他已在中山边境增兵,并给公孙瓒去了信。另外……他让我带回这个。”
递上一卷帛书,是公孙瓒的回信。信中语气生硬,但意思明确:若袁尚敢动中山,幽州必不会坐视。
“公孙瓒也不傻。”张角看完信,“他知道唇亡齿寒。”
“还有,”张宁压低声音,“我在中山见到袁尚的密使了——是辛评。他暗中拜访张燕,许以‘镇北将军’官职,要张燕按兵不动。张燕虚与委蛇,打发走了。”
张角笑了:“袁尚这是两手准备啊。明面撤兵示好,暗地挖墙脚。可惜,张燕不傻。”
他收起笑容:“不过这也提醒我们,常山的盟友,未必都牢靠。阿宁,你让太平卫加强监察,特别是新投的士人、工匠,防人之心不可无。”
“明白。”
夜深人静,张角独坐书房。
案上摊开着常山全境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田亩、村落、工坊、学堂、烽燧。这是八年心血,十万人生计。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三刻。
他提起笔,在纸笺上写下四个字:“内固外御”。
内固,是继续推行新政,夯实根基;外御,是应对各方压力,争取时间。
这条路很难。前有朝廷大义压顶,后有诸侯虎视眈眈,旁有世家恨之入骨。
但他想起白日那男孩眼中的光,想起老妇人称他“菩萨”,想起雁门战死将士的名字。
有些路,再难也要走。
吹灭油灯,他望向窗外星空。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常山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