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辽东锦州。
熊廷弼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一望无际的金色原野。秋粮熟了,高粱、谷子、大豆沉甸甸地垂着穗子,这是去岁推行军屯新政后,辽东第一次大规模收获。按照新制,屯田军户可留六成收成,四成交予官府作为军粮。仅锦州周边新垦三十万亩屯田,预计可收粮四十万石,足以支撑宁锦防线半年所需。
“经略,各屯堡已开始收割。”副将赵率教禀报,“按您的吩咐,老弱妇孺在堡内打场,青壮在外围警戒。建州游骑这几日频繁出现,似有抢粮之意。”
熊廷弼冷笑:“皇太极倒是会挑时候。传令周遇吉:轻车营分作十队,每队配炮车一辆,巡弋各屯堡之间。建州骑兵敢来,就用炮火招呼。”
“末将领命!”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飞驰入城,马上驿卒背插三面红旗——八百里加急。
熊廷弼心中一动,快步下城。驿卒呈上密信,火漆印着兵部字样。拆开一看,是朱由检亲笔:
“熊卿:线膛炮十门已运出山海关,约五日后抵锦。另,科学院新制‘燃烧火箭’千支,一并运往。此火箭可射三百步,触物即燃,专克盾车集群。望卿善用,稳守秋收。待粮入仓,可伺机反击。切记,不可冒进,以守为攻。”
熊廷弼精神一振。线膛炮的威力他在试射时见过,三里之外精准命中,若用于守城,建州军根本不敢靠近。再加上这新式火箭……
“传令各营:加紧收割,五日内必须颗粒归仓!”他转身对赵率教道,“等新炮一到,咱们要给皇太极一个惊喜。”
八月二十二,西山综合学堂。
孔贞运站在新落成的“格物堂”前,看着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匾额,心中感慨万千。一个月前,他还是固守程朱理学的国子监祭酒;如今,却成了这所“离经叛道”学堂的山长。
堂内,三十多名学生正在上课。讲台上不是儒衫先生,而是身着短衫的匠作主事薄珏。这位因造出蒸汽机、线膛炮而名震朝野的工匠,此刻正用炭笔在黑板上画着奇怪的图形。
“诸位看,这是蒸汽机的气缸。”薄珏指着图形,“蒸汽从锅炉进入,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飞轮——这就是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的原理。”
一个学生举手:“薄先生,学生曾读《考工记》,其中提到‘审曲面势,以饬五材’,这与蒸汽机制造有何关联?”
薄珏一愣,他虽手艺精湛,但读书不多。孔贞运适时开口:“《考工记》所言‘审曲面势’,是说要根据材料的形状、特性来加工制作。这与薄先生所讲的‘因材施造’是一个道理。圣人之学与格物之术,本可相通。”
薄珏恍然:“正是!比如造蒸汽机,铸铁要选含碳量适中的,太硬则脆,太软则不耐压。这就是‘审曲面势’。”
孔贞运微笑点头。这些日子,他潜心研究,越发觉得圣学与实学并非水火。朱熹说“格物致知”,王阳明说“知行合一”,不都强调实践吗?只是后人读死了。
课后,孔贞运在学堂后院见到徐光启。这位科学院正蹲在地上,和几个老农查看新收的薯类作物。
“徐大人,这是……”
“孔山长来得正好。”徐光启起身,拍去手上泥土,“这是从南洋引种的‘番薯’,耐旱高产,亩产可达二十石。今年在京郊试种百亩,大获成功。若推广至西北旱区,可活民无数。”
孔贞运蹲下细看。那薯块硕大,皮色紫红,确实与中原作物不同。
“此物……可代主粮?”
“可。”徐光启道,“蒸煮烤皆可食,且易储藏。更妙的是不挑地,沙土、坡地皆可种。皇上已下旨,命陕西、山西、河南各州县试种。”
孔贞运心中震动。他想起去岁山西大旱,饿殍遍野。若有此物,何至于此?
“圣人有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他喃喃道,“引种番薯,解民饥馑,这才是真正的仁政。”
徐光启深以为然:“所以皇上才说,圣学要经世致用。空谈性理救不了饿肚子,实学能。”
两人正说着,一名小吏匆匆跑来:“徐大人,孔山长,皇上驾到!”
朱由检一身青色常服,只带了几名侍卫,已走进后院。他摆摆手示意免礼,径直走到番薯堆前。
“收成如何?”
“回皇上,百亩共收两千三百石,平均亩产二十三石。”徐光启兴奋道,“这还只是第一年,若精耕细作,可达三十石。”
朱由检拿起一块番薯,掂了掂:“好。立即组织人手,编写《番薯种植法》,配图解说,印发各州县。命各地官府,凡推广番薯者,记功一次;凡阻挠者,严惩不贷。”
他转向孔贞运:“孔先生,学堂可开农学课,专讲新作物、新农具、新农法。要让读书人知道,务农不是贱业,是立国之本。”
“老臣遵旨。”
离开综合学堂,朱由检又视察了新落成的“大明银行”总号。这是座三层砖楼,门面气派,内里却与传统钱庄大不相同——柜台高大,铁栅严密,更有专门的金库,厚重铁门上装着复杂锁具。
商部尚书沈廷扬亲自讲解:“皇上请看,这是兑银窗口,百姓持‘大明宝钞’可在此兑换白银,每贯兑银一两,分文不差。这是存款窗口,凡存银百两以上,年给息百分之二。这是放贷窗口,商户凭保可贷银,年息不过百分之八。”
“可有百姓愿意存银?”
“刚开始确实观望。”沈廷扬笑道,“但自八月发行宝钞以来,因随时可兑,信用渐立。如今每日存银逾万两,放贷亦达八千两。更妙的是,徽商总会主动入股十万两,还派出账房先生协助经营。”
朱由检点头:“金融之事,信用第一。告诉银行上下:凡有贪污舞弊、压兑拒付者,立斩不赦。朕要大明宝钞成为天下最硬的通货。”
“臣明白。”
八月二十五,松江府。
李信站在新建的“海事学堂”码头上,看着十艘新式战船缓缓入港。这些船是福建船厂按郑芝龙要求建造的,船体修长,帆装合理,更关键的是——两侧船舷各装十门火炮,其中两门是线膛炮。
“李大人,”随船而来的水师把总禀报,“郑总督命卑职送来战船十艘、水手五百、炮手一百。说是……给江南水师打个样。”
李信笑了。郑芝龙这是担心江南海防薄弱,特意支援。自荷兰舰队退出南海后,东南沿海倭寇、海盗又有抬头之势,确实需要加强水师。
“松江府水师现有战船几何?”
“旧式福船二十艘,广船十五艘,皆已老化。”松江知府回禀,“下官已按朝廷旨意,招募沿海渔民千人,正在训练。”
“不够。”李信摇头,“传令:第一,扩建船厂,按这新船样式,再造三十艘;第二,设‘海事学堂’,招募沿海子弟,教授航海、炮术、接舷战;第三,与郑总督联络,请他派教官前来。”
他顿了顿:“还有,告诉那些海商:朝廷水师保护海疆,他们也得出力。凡干吨以上商船,需配火炮至少四门,水手需接受军事训练。这是保护他们自己。”
八月二十八,一封密信从巴达维亚经澳门传至京城。
朱由检在文华殿拆阅,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的亲笔信。通事翻译过来,语气依旧傲慢,但内容已显松动:
“……大明皇帝陛下:关于《南海通商章程》,本公司原则上接受。但有三点需商榷:第一,台湾、澎湖可交还,但大明需支付赎买费五十万两;第二,荷兰商船在南海航行,关税应减半;第三,关于满剌加,本公司愿与葡萄牙共享海峡管理权,但大明不得干涉。”
朱由检看完,冷笑:“战败之囚,还敢讨价还价。告诉郑芝龙:第一条,台湾澎湖本就是大明领土,何来赎买?第二条,关税按章程,一分不能少;第三条,满剌加之事,大明必须参与。若荷兰不从,那就再打一仗。”
王承恩迟疑:“皇上,荷兰新舰已到,若真开战……”
“虚张声势罢了。”朱由检道,“荷兰万里远征,最怕持久。他们现在提出谈判,是因为补给困难,士气低落。咱们越强硬,他们越容易让步。”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也不能把路堵死。可让一步:荷兰商船若载运大明货物,关税可减一成;满剌加海峡管理,可设三方委员会——大明、葡萄牙、荷兰共管。这是底线。”
“奴才这就拟旨。”
八月三十,辽东义州。
朝鲜国王李倧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天际的烟尘,忧心忡忡。探马来报,建州大军再次南下,前锋已过鸭绿江。虽然大明援助的火器已到位,新军也训练了三个月,但能否挡住八旗铁骑,他心里没底。
“殿下勿忧。”身旁的大明教官孙元化——徐光启的学生,精通火器——镇定道,“义州城墙已加高加固,城头布置火炮五十门,更有燃烧火箭千支。建州骑兵再勇,也冲不破火网。”
“可若围城……”
“围不了。”孙元化指着城外新挖的壕沟,“这些壕沟深两丈,宽三丈,引鸭绿江水灌入,形成护城河。建州要攻城,必须先填壕,而填壕时正是火炮最好的靶子。”
李倧稍安。这三个月,孙元化不仅训练朝军,更主持加固城防。按他的说法,如今的义州堪称“铁壁”。
“报——”又一骑探马飞驰而来,“建州军分兵两路,一路五万攻义州,一路三万绕道,似要直扑平壤!”
李倧脸色大变。平壤是朝鲜旧都,若失,半壁江山不保。
孙元化却笑了:“果然如此。殿下,按计划行事。”
当夜,义州城外火光冲天。建州军试图填壕攻城,却遭城头火炮、火箭密集打击,死伤惨重。而绕道的那三万建州军,在通往平壤的峡谷中,遭遇了埋伏——周遇吉率明军车营突然出现,十门线膛炮齐射,加上燃烧火箭覆盖,建州军猝不及防,溃退三十里。
消息传到沈阳,皇太极摔碎了手中的茶碗。
“明军……明军怎么可能在朝鲜?”他怒视诸贝勒,“探子不是说,熊廷弼在锦州吗?”
范文程小心道:“大汗,此必是明军分兵。看来,他们不仅援助朝鲜火器,更派了精锐助战。”
“好个朱由检!”皇太极咬牙切齿,“传令:撤军。这个秋天……不打了。”
他知道,有了明军助阵,朝鲜这块骨头啃不动了。而辽东秋粮已入明军仓中,再打下去,徒耗兵力。
九月初一,捷报传至京城。
朱由检在早朝上当众宣读:“辽东奏报:建州犯朝鲜,我车营驰援,大破之,毙伤敌万余。朝鲜国王上表谢恩,愿永为大明藩篱。”
殿中响起一片“皇上圣明”之声。
朱由检却平静道:“此非朕之圣明,是将士用命,是火器犀利,是新政见效。若无新式火炮,何来此胜?若无军屯收粮,何来军心稳定?若无实学人才,何来火器改进?”
他环视众臣:“故,新政不可停,改革不可止。五年强国,才刚起步。”
散朝后,朱由检独登午门。秋风送爽,天高云淡。
王承恩轻声道:“皇上,今日重阳,是否登高?”
“登高……”朱由检望向西山方向,“那就去西山吧。朕要去看看蒸汽机,看看综合学堂,看看那些代表未来的东西。”
马车驶出宫门,驶向京郊。
沿途农田里,农人正在收割。今年虽仍有旱情,但番薯丰收,百姓脸上少了往年的愁苦。
西山脚下,蒸汽工坊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轰鸣声隐约可闻。综合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蒸汽之力,源于水火;格物致知,利国利民”。
朱由检停下马车,静静听着。
他知道,这个秋天收获的,不仅是粮食,还有希望。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虽然敌人依然强大。
但至少此刻,他可以相信——
那个辉煌的未来,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而他,将引领这个国家,走向那个未来。
无论多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