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沉默了很久。
“死在这间祠堂里。”他终于开口,“臣的祖父在违抗了带高宗太子入鼎室的命令之后,跪在这个蒲团上,用‘不见光’割了自己的喉咙。臣的父亲那年十六岁,就跪在臣现在跪的位置,看着祖父倒下去。然后他拿起这把刀,成了新的指挥使。”
“所以你父亲后来在令牌上刻下‘别去’,是因为他不想你再走这条路。”
“但他还是把令牌交给了臣。”裴照夜的声音忽然哑了,“他明知臣会接。他明知裴家三代人,每一次都会接。臣的祖父接了。臣的父亲接了。臣也接了。臣的儿子也会接——如果臣不在这里停下来。”
萧烬将匕首收回怀中,站起来。
“那就别在这里停。换个地方停。”
裴照夜抬起头,看着萧烬。
“子时。”萧烬说,“你需要给苍溟一个回复。我替你想好了——告诉他,太孙失踪了,但不是今夜才失踪的。告诉他,太孙从白烛铺出来后,去了一趟废窑,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叫谢玄。然后太孙从废窑出来,在通往东市后巷的路上消失了。你找遍全城,没有找到。”
“他不会信。”
“他会信。”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蒲团前的供桌上。那是一枚白蜡牌,倒置烛火——是方才在废窑里,谢明烛重新挂回腰间的那一枚,但萧烬在离开时从她腰间取走了另一枚。他放在供桌上的,是今早白烛铺驼背老头塞进他袖中的那一枚。
“苍溟知道白烛会的存在。他一直在查烬京分舵的执烛人是谁。你把这块蜡牌交给他,告诉他,是在废窑外发现的。他会信——因为这枚蜡牌是真的。”
裴照夜盯着那枚蜡牌,眼眶里的蓝光越来越亮。
“殿下把蜡牌给了臣,谢家大小姐怎么办?”
“她还有另一枚。”萧烬说,“而且就算没有蜡牌,她也是谢明烛。她不需要蜡牌来证明自己是谁。”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十七盏油灯的蓝色火苗同时晃了一下,然后又同时立直——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波动从通天塔的方向扫过来,穿过皇城的层层墙壁,拂过这间祠堂的屋檐。
裴照夜忽然站了起来。
“他醒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烬也感知到了。他的“烬感”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一股极浓的烬气从通天塔方向扩散开来,像一枚无形的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推开。那不是攻击——是探测。苍溟在扫描全城。
“他在找你。”裴照夜转过身,推着萧烬往祠堂的侧门走,“从侧门出去,穿过玄甲军左卫的营房后墙,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直通东宫后院。殿下必须在半炷香之内回到东宫——回到梅林里。梅林的烬气残留足够浓,能盖住殿下的行踪。”
“你呢?”
“臣去通天塔。”裴照夜停在侧门前,伸手推开门,“现在不是子时,是戌时三刻。臣提前回禀——太孙失踪。这就去。”
他转过身,向着祠堂正门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
“殿下。臣的父亲在刻‘别去’两个字的时候,涂了一层蜡。那层蜡裹了二十年,臣直到三天前才融掉它。臣花了二十年才知道父亲想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萧烬,“殿下不需要二十年。”
然后他大步走出祠堂。
萧烬从侧门钻进巷道。那股从通天塔方向扩散而来的烬气扫描越来越强,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涟漪从后背扫过,像是被一只巨大而冰冷的手从头到脚抚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