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婉儿的妆面

易水荆轲 郭廷海湖北

这是最残酷的一笔。生漆接触眼球,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剧痛,但死者已矣,这最后的痛苦,将由生者代为承受。

最后,是唇。

樊於期死时,嘴唇紧抿,透着一股狠戾。婉儿用指尖蘸取了鲜艳的“朱砂膏”,一点点地将那苍白的嘴唇染红,并将嘴角微微向上提起,勾勒出一个似笑非笑、带着无尽嘲讽与解脱的弧度。

这便是“妆面”。

不是为了让死者美丽,而是为了让死者可控。

当婉儿放下手中的工具时,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看着石桌上那颗头颅——樊於期仿佛只是睡着了,脸色白皙,黑眸有神,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冷笑,正静静地等待着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仇人。

帐帘再次掀起。

荆轲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石桌前,低头凝视着那颗头颅。

这颗头,没有了之前的痛苦与狰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嘲讽。那双被生漆点过的眼睛,在烛光下似乎还在流动着暗光,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如何?”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她正在洗手,一遍遍地清洗着指尖残留的血腥与药味。

荆轲伸出手,轻轻抚过樊於期冰凉的脸颊。触感如玉,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很好。”荆轲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才是我要带去咸阳的脸。他要笑着看秦王,哪怕喉咙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他合上木匣的盖子,那“咔哒”一声,像是给这场死亡妆面画上了**。

“婉儿。”荆轲转过身,看着那个疲惫的女子,“这一路,你不必跟去了。留在燕国吧。”

婉儿正在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荆轲,眼中那层医者的悲悯渐渐褪去,露出深藏的决绝。

“不。”婉儿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荆卿,我是医者。秦舞阳的药效,只有我知道如何维持;樊将军的防腐,也只有我能补救。若你们到了咸阳,人头臭了,或是秦舞阳僵了……这局棋,就输了。”

她走到荆轲面前,仰起头,那张清丽的脸上,此刻竟有着不输男子的坚毅:

“这妆面,是我画的。这最后一程,我也得去送。若事败……我还能替你们收尸。”

荆轲凝视着她,良久,终于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

他拎起木匣,转身走出了帐篷。

天边已泛起一抹死鱼肚般的白色。

寅时将尽,卯时即至。

那颗被精心妆点的头颅,正静静地躺在匣中,等待着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