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阿罗的两难

易水荆轲 郭廷海湖北

第12章 阿罗的两难

【距易水送别还剩 74 日】

秦舞阳被拖出去的时候,像一具没了魂的躯壳。雪乔默不作声地跟了出去,准备用雪水将他激醒,再让他继续跪拜。

棚内只剩下荆轲一人。

他正弯腰拾起秦舞阳失禁时掉落的一枚铜钱——就是刚才雪乔弹出去吓瘫秦舞阳的那枚。铜钱边缘沾了些许尘土,荆轲放在指尖摩挲,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吱呀——”

席棚入口的毡毯被掀开一角,一股裹挟着风雪的寒气涌入,紧接着是一抹水绿色的倩影闪了进来。

是阿罗。

她今日未施粉黛,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襦裙,发髻略显凌乱,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却写满了惊惶。

“荆卿……”阿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她快步走到荆轲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

荆轲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袖口的手。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并未挣脱,只是淡淡问道:“慌什么?秦宫的细作,也会怕风雪么?”

阿罗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泪来。

“不是风雪……”她咬着下唇,齿痕深深陷入那抹嫣红之中,“是‘姑母’……她来信了,用的是最高等级的‘血鸢’密令。”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极小的、用蜂蜡密封的竹筒,递到荆轲面前。那竹筒不过小指粗细,表面却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鸱鸮——那是秦国黑冰台(密探机构)的死令标记。

“血鸢……”荆轲眸光一凝,接过竹筒,指尖稍一用力,蜂蜡应声而碎。

里面没有帛书,只有一根被截断的鸟羽,和一粒干涸的、发黑的血珠。

“这是‘收网’的意思。”阿罗的声音低如耳语,身体却不自觉地靠向荆轲,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安全感,“秦王已经起疑了。不是疑我,是疑这天下所有不安分的人。姑母让我三日内,交出燕国刺秦的确切情报,否则……她会亲自向咸阳上书,告发我是燕谍。”

她顿了顿,仰视着荆轲,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

“若我交出情报,荆卿必死,燕国计划尽毁。若我不交……我全族,连同我那在甘泉宫当差、年迈多病的姑母,都会被处以‘车裂’之刑。”

荆轲沉默着,将那根断羽放在掌心,轻轻一吹。

羽毛打着旋儿飘落,最终落在那张巨大的督亢地图上,正正压在“督亢”二字之上。

“所以,你是来向我辞行的?”荆轲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还是来向我索求那‘确切情报’,好拿去换你姑母的命?”

阿罗浑身一颤,像是被这两句话刺穿了心脏。

她猛地扑进荆轲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发出压抑的、类似小兽哀鸣般的哭声。

“我不知道……荆卿,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荆轲的衣襟,滚烫得吓人。

“在邯郸的时候,阿政……嬴政,他还不是王。他跟我一起在街上偷过枣子,为了护着我,被恶霸打出血来。那时候他眼睛亮晶晶的,说以后要保护我……”

阿罗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哭腔:

“可后来……他成了王,成了那个动辄杀人、连亲兄弟都不放过的大王。我怕他,荆卿,我怕他怕得发抖……可我又想起他给我偷枣子的样子……”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荆轲,那双总是带着算计与疏离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茫然与无助:

“但现在……我更怕失去你。”

荆轲垂眸,看着怀中颤抖的女子。

他没有像安慰秦舞阳那样粗暴,也没有像对待雪乔那样冷静。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覆在阿罗的头顶,轻轻揉了揉那凌乱的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