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血战必殇·千秋骂名一身担

帝王此言落地,殿内文官纷纷落泪,武将闻言痛心疾首,依旧苦苦劝谏,可刘禅心中决断已然无法更改。他深知,一旦做出归降的抉择,往后千百年,所有污名、非议、嘲讽都会独自落在自己身上,无人能够分担;世人不会读懂他舍弃名节护万民的隐忍,只会简单以亡国懦夫评判他一生。可比起满城血流成河的惨剧,一己身后荣辱,已然不值一提。

宫外魏军号角声声不断,攻城器械已然排布于成都外城之下,三日期限步步逼近。刘禅下令,停止征召青壮登城死守,命工部草拟降表,预备遣使前往邓艾大营商议归降事宜。宫中内侍、朝中百官听闻旨意,有人痛哭惋惜汉家基业断绝,有人感念帝王舍己护民的仁厚,整座皇城沉浸在复杂沉重的氛围之中。

刘禅独坐紫宸殿,翻阅二十九年来各地上报的丰收册籍、民生奏疏,回想半生治世安稳光景,心中无半分悔意。他甘愿背负千秋万世不绝的骂名,甘愿舍弃汉家帝王正统荣光,甘愿承受后世千百年文人笔伐,只求眼前这一城百姓,能够避开屠城浩劫,安稳存活于天府山河之间。血战必然招致全城覆灭,那一身千钧骂名,便由自己孤身独担。

殿外秋风穿廊而过,卷起阶前零落的秋叶,簌簌声响如同山河呜咽。案上摆放着先主刘备遗留的佩剑,剑鞘蒙尘,锋芒暗藏,犹记当年先帝夷陵转战、武侯六出祁山,皆是为兴复汉室、安定苍生。彼时君臣之志,是铁血光复山河,而他今日之择,是忍辱保全万民,道途不同,初心无别。

数位老臣伏在殿阶之下,迟迟不肯起身,苍老的哽咽声断断续续传入殿中,字字句句皆是社稷倾覆的悲痛。他们追随蜀汉数代,亲历先主创业、武侯辅政,早已将汉室正统刻入骨血,纵使知晓死守是绝境,依旧不愿见故国不战而亡。一众年轻武将攥紧腰间佩刀,双目赤红,恨不能即刻登城死战,以血肉之躯捍卫国门,哪怕玉石俱焚,也不愿落得归降的屈辱结局。

刘禅抬眸望向窗外的成都城郭,炊烟袅袅,屋舍连绵,街巷间尚有百姓为生计奔波的微弱烟火。这方他守护近三十载的天府沃土,岁岁耕耘、年年丰饶,百姓安居乐业,远离乱世兵戈,便是他身为君主最大的功绩。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守住大汉基业,渴望等到姜维凯旋、重整山河,可冰冷的战局与惨烈的代价,容不得他半分私心。

他抬手抚过泛黄的奏疏,纸上记录着蜀中岁岁丰收、流民归乡、村落安宁的盛世光景。多年勤政,不事奢靡、不兴苛税、不滥征伐,只为让蜀地百姓安居乐业。可乱世从无万全之法,要么社稷存而万民死,要么万民存而社稷辱。

他缓缓合上册籍,眼底褪去所有温和,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世人皆慕青史留名、万古流芳,他偏要逆世人而行,以一身污名,换满城生民无恙。千秋功罪,交由后世评说,纵使千夫所指、万代唾骂,亦无怨无悔。